前世唐朝

后半夜的风裹着寒气,从回春堂的窗缝钻进来,吹得药炉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易胭将苏岸留下的纸条折成方胜,塞进药箱最底层,那里还压着从狼山带回的半截箭杆,箭羽早已被风沙磨秃。

灶台上的瓦罐咕嘟作响,是她按老狱卒给的方子熬的药,专治外伤。药香漫开来时,她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熟悉的狼嗥——那匹瘸腿的狼不知何时跟回了长安,正蹲在石阶下,仰头望着窗棂漏出的光。

易胭披衣开门,狼立刻凑上来,用鼻尖蹭她的手背。它脖颈的毛里缠着片干枯的紫苏叶,想来是从狼山一路带来的。她忽然想起苏岸说过,漠北的沙狐认主,狼却认情,一旦跟定了谁,至死都不会离。

“进来吧。”她往灶膛添了把柴,火光映得狼的眼睛亮闪闪的,像两簇跳动的星子。

天快亮时,药熬好了。易胭舀出一碗,刚要吹凉,院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河西兵约定的暗号。她端着药碗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见个熟悉的身影——是苏岸身边最得力的不良人,左臂空荡荡的,缠着她给的那种绷带。

“易姑娘。”他声音压得极低,怀里揣着个油布包,“苏帅……可能还活着。”

易胭手里的药碗“哐当”落地,青瓷碎片混着褐色的药汁溅在鞋上。她抓住那人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你说什么?”

“我们在流沙坑附近找到了这个。”油布包打开时,露出半块染血的玉佩,正是她系在苏岸腰间的那枚狼形佩,边缘还沾着几粒紫苏种子,“狼山的牧民说,见过个带伤的男人,被沙狐群护着往南走,怀里揣着半块不良令牌。”

灶膛的火星“噼啪”爆开,映得易胭的脸忽明忽暗。她想起苏岸臂上的伤,想起他左肋那支穿透身体的箭,想起他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等你回”——原来不是遗言,是承诺。

“我要去找他。”她转身就往屋里走,药箱被撞得在地上滑出半尺,里面的密信和令牌散落出来。

“姑娘不可!”不良人急忙拉住她,“不良帅的余党还在搜捕您,而且……苏帅若真活着,绝不会想让您涉险。”他从怀里掏出张字条,是苏岸的笔迹,“这是他托我转交的,说若他没能回来,就让您拿着密信去见陛下,澄清不良人的冤屈。”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曲江池的紫苏,该浇水了。”

易胭捏着那张纸,指腹触到墨迹未干的地方,忽然想起狼山那个清晨,他低头在她耳边说“加两株紫苏”时,气息里的艾草香。原来有些话,早就在伏笔里藏好了归期。

“我不去找他。”她忽然笑了,眼角有湿意滑过,“我在这儿等他。”她弯腰捡起狼形佩,与掌心的狼头佩拼在一起,完整的狼头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认路,更认这枚佩。”

不良人走后,易胭将散落的东西收回药箱,又往灶膛添了些柴。狼蹲在灶台边,看着她将那片干枯的紫苏叶埋进陶盆里,埋在从狼山带回的沙土里。

“苏岸说过,紫苏耐旱。”她用指尖轻轻压实沙土,“就像有些人,再深的伤,也能从土里钻出来。”

窗棂外的天色彻底亮了,晨雾漫过曲江池的水面,隐约能看见岸边新搭的竹架,楠竹的青色在雾里泛着嫩。易胭摸着药箱上的裂痕,那里插着的箭杆还在,像根倔强的标尺,丈量着从狼山到长安的距离。

狼忽然竖起耳朵,朝着巷口的方向低嗥。易胭抬头时,看见晨光里走来个身影,玄色外袍上沾着风尘,左臂的绷带渗着暗红,正一步步朝回春堂的方向来。他手里攥着半块令牌,与她掌心的那半,在晨光里遥遥相对。

药炉里的药还在咕嘟响,紫苏种子在陶盆里静静待着。易胭推开院门时,风掀起她的衣袂,带着灶间的药香,漫向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她忽然想起苏岸说过,长安的夜晚再长,总会等到天亮——

就像有些伤口会结疤,有些离别会重逢,有些埋在土里的种子,总会在某个清晨,带着满身的土,却亮闪闪地,站在你面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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