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暮色压檐,细雨如丝,缠缠绕绕地织着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整个苏家山庄。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苏婉竹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孤寂。她面前摊开的账本,墨字朱批,字字如刀,割刮着心神。父亲重伤昏迷,日用的珍稀药材耗费如流水,各处生意又接连亏损,山庄的银库眼见着就要见底。

这千斤重担,如今全压在她一人肩上。更令人心寒的是族内,长老苏雄近日上蹿下跳,不断拉拢各位叔公,安插亲信,话里话外无不是嫌她一介女流,难撑大局,恨不得立刻将这当家之位夺了过去。

内忧外患,如同这窗外愈加密集的雨,将她困在中央,透不过气。她走到窗边,指尖冰凉,扣紧了微潮的窗棂,望着庭院中水雾弥漫,一颗心不断向下沉去。

就在这满心焦灼之际,耳廓微动。

一丝极细微的、几乎被雨声彻底淹没的异响自身后传来。那不是风吹窗纸,也不是烛芯爆裂,而是某种……更刻意、更轻盈的触碰。

苏婉竹周身一僵,所有愁绪瞬间被凌厉的警觉取代。内力无声流转,循着家传心法疾走,左手已悄然按上腰间,指尖触碰到那柄柔软而冰冷的柳叶软剑。

她没有立刻回头,呼吸放缓,如同蛰伏的蝶。

烛火“噼啪”一声。

一个低沉嘶哑,仿佛被粗砾磨过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切入了沙沙雨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清晰得令人心头发毛:

“苏姑娘的难处,在下或可略尽绵薄。”

苏婉竹猛地转身,衣袂带风,烛火为之剧烈一晃。

只见书房内侧靠近博古架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身影。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身形瘦削颀长,脸上覆着一张毫无特征的深色木面具,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寒潭,正透过昏黄的光线,落在她身上。

此人竟能瞒过山庄所有护卫,悄无声息地潜入此地!

苏婉竹心头骇浪翻涌,面上却结起一层寒霜,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法全然掩饰的惊悸。她清叱出声,声音冷冽如刀:

“藏头露尾之辈!报上名来!”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那面具下的双眼幽深难测。

苏婉竹指尖内力暗凝,软剑几乎要弹射而出,声音却竭力维持着镇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藏头露尾,空口白话,让我如何信你?”

阴影中的人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信不信,由你。但你还有更好的选择么?”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苏雄明日便会借核查账目之名发难,你仓促之间,能凑出多少银钱填补亏空?又能拿出什么证据,证明你父亲的昏迷……与他无关?”

最后几个字,如同冰锥刺入苏婉竹心口。她瞳孔骤缩,父亲苍白的面容浮现在眼前,混杂着苏雄那看似关切实则贪婪的眼神。这件事,她暗中疑虑已久,却苦无证据,更无力深究。

“你……”她喉咙发紧。

“我能救他。”暗处的人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诡异自信,“并非寻常郎中的法子。但前提是,事成之后,我要这个数。”他缓缓抬起手,比了一个手势,那数字让苏婉竹心头又是一沉,远超她预估的代价。

书房内陷入死寂,只有雨声窸窣。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如同暗中交锋的心绪。苏婉竹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双面具后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欺骗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她想起岌岌可危的家族,昏迷不醒的父亲,虎视眈眈的苏雄……以及眼前这唯一一丝黑暗中的“生机”。这或许是饮鸩止渴,但她已无路可退。

良久,她扣着剑扣的指尖缓缓松开,声音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嘶哑:“……好。我答应你。但若你救不了我父亲,或另有图谋……”她未尽的话里透着冰冷的威胁。

“一言为定。”黑影干脆利落地应下,毫无拖泥带水。“明日此时,等我消息。”

话音未落,那身影仿佛融化的墨迹,向后微微一晃,便彻底没入博古架深沉的阴影之中,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窗外绵密的雨声,和苏婉竹独自站在摇曳的烛光下,手心冰凉,满是冷汗。

下回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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