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晨曦初露,青灰色的天际还缀着几颗残星。
木若隆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榆木门时,一股寒气便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扎得他裸露的脖颈泛起细小的疙瘩。他住的小屋挤在苏家大院最东北的角落,墙根生着深绿的苔藓,瓦檐低矮,常年透着一股潮湿的木头和旧棉絮混合的气味。
他站在门槛内,习惯性地先抬眼扫视院墙一角。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着,在泛白的石板地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练武场的方向,隐约传来兵刃破空的锐利风声,以及几声短促的呼喝——那是比他地位高的护卫们已在晨练。而他这种巡夜守更的小卒,此刻才得以下值歇息。
空气里弥漫着深秋特有的清冽,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大院厨房那边飘来的熬粥的米香。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气息灌入肺腑,驱散了最后一点困倦。他身上的粗布短褂夜露未干,摸上去又凉又硬。
正要转身回屋,他的目光忽地定在院墙根下。
一株老菊经了夜寒,原本蜷缩的花瓣竟舒展开来,沾着细密的露水,在渐明的天光里透着一种孤零零的、顽强的黄。木若隆看着那点黄色,脚步顿了顿。
他退回屋内,反手轻轻合上门,将那渐起的秋风和远处不属于他的喧嚣,一并关在了门外。小屋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朦胧的灰白。他走到那张吱嘎作响的板床边,和衣躺下,枕着的硬枕还残留着昨夜离去的冰凉。
屋外,一片枯叶被风彻底扯离枝头,轻轻砸在他的窗纸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一个月过去了。
木若隆深吸一口气,将薄被叠得方方正正,掸平粗布床单上最后一丝褶皱。他低头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指节粗大的手将腰间的布带重新系紧,打了个结实却略显笨拙的结。
推开房门,深秋的晨光已有些刺眼。他反身合上门,旧木门“咔哒”一声落闩,将这方狭小天地里属于他的一切琐碎与气息,暂且锁住。
他沿着墙根阴影而行,脚步放得轻且快,像一头熟悉每一个角落的狸猫。穿过堆放杂物的后巷,绕过已经开始冒起炊烟的大厨房,刻意避开了正院那片传来呼喝与兵器交击声的练武场——那不是他该出现的地方。
越往西边院落走,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越发干净整齐,廊下悬挂的鸟笼里也有了画眉清脆的啼鸣。他在一处月洞门前停下,这里安静不少,空气中飘着一丝淡淡的、与别处不同的药草清气。
他面前是一扇虚掩着的竹青色门扉。木若隆抬手,指节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陈大人?”他压低了声音,对着门缝道,“是我,木若隆。”
门内传来一声轻咳,随即竹青色门扉被拉开。陈梓轩站在那儿,一身半旧的青灰长衫,袖口沾着些许未拍净的药末。他见是木若隆,嘴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木兄弟,”他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沙哑,“早已说过,你既已同领巡守之职,便不必如此拘礼了。”他侧身让出通路,“进来喝口粗茶?”
木若隆迈进屋内,一股混合着草药和旧书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恭敬:“不敢叨扰陈先生。长老那边,怕是等着的。”
陈梓轩也不再客套,取了件外衫搭在臂上,与他一同出门。两人并肩沿着青石小径往后院去。
“昨夜西墙外似有些响动,”陈梓轩状似随意地提起,“你巡过时可曾留意?”
“三更时分确有几声野狐叫,”木若隆答得谨慎,“属下……我去查探过,并无异状。”
陈梓轩点点头,不再多言。两人穿过一片开始凋零的竹圃,晨露打湿了袍角。越近长老苏雄所居的“静心堂”,周遭越发肃静,连鸟雀声也稀落了。只见两名劲装护卫按刀立于廊下,目光如电,扫过走近的二人,略一点头,算是放行。
堂前阶下,两株老松苍劲,松针上寒露未晞。
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