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晨光初透，穿过雕花木窗，在书房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压抑的紧张。

苏雄，苏家大长老，一身暗褐色绸衫，身形高大，几乎挡住了大半照向书案的光线。他站在那儿，像一座沉甸甸的山。他并未依礼坐下，而是直接从臂弯挎着的那个半旧布兜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写满字的单子，纸张窸窣作响。

“大小姐，”他开口，声音洪钟般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昨日老夫与你提的那桩事，考量得如何了？官府的援助已到，这单子上的数目，可都等着你点头用印呢。”他将那张单子轻轻拍在紫檀木书案上，推向另一端。

书案后，苏婉竹端坐着。她今日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衣裙，乌发简单绾起，略施脂粉，却掩不住眉眼间的一丝倦意。她看着那张单子，如同看着一道催命符，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指甲掐进了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让她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才抬起眼，迎向苏雄迫人的目光：“大长老，此事关乎家族命脉，牵连甚广，恕婉竹……尚未思虑周全。”

苏雄花白的眉毛动了动，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他向前微倾了倾身体，那股常年习武带来的压迫感愈发沉重：“大小姐，时机不等人！官府的耐心有限，族中上下多少双眼睛看着，这笔援助早一日落到实处，便能早一日安定人心。这般拖延，恐生变故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放缓了几分，却更透着一股深意：“你年纪尚轻，又是女子，骤然执掌这般家业，难免力不从心。老夫身为大长老，替你分忧解难是分内之事。你若信得过，诸多繁琐事务，尽可交由老夫处理，你也能轻松些，不是吗？”

字字句句，看似关怀，实则步步紧逼。

苏婉竹只觉得胸口一股郁气翻涌，堵得发慌。她看着苏雄那张写满了“为家族着想”的脸，胃里一阵翻搅。她知道，这事务绝不能松口，一旦交出权柄，再想收回便难如登天。

她强压下喉头的硬块，脸色微微白了几分，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声音较之前虚弱了些许：“大长老所言甚是，是婉竹思虑过慢，劳您挂心了。只是……”她顿了顿，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态，“只是今日起来便觉头沉体乏，恐是昨日受了些风寒。此刻思绪混沌，实在难以决断此等大事，若仓促决定，反而不美。”

她扶着桌案缓缓站起身，微微欠身：“请容婉竹先告退，回去稍作调养，待精神稍济，再与您详议。这单子……暂且先搁这儿吧。”

不等苏雄再开口，她已转身，步履看似平稳却稍显急促地走向门口，月白色的裙裾在门槛处一闪，便消失在了廊外微亮的光线里。

书房内，苏雄站在原地，目光阴沉地盯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又扫了一眼书案上那张无人理会的援助清单，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