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晨光熹微,透过县衙班房那扇糊着厚厚窗纸的格窗,勉强照亮了屋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味、旧皮革和隔夜冷饭混合的浑浊气息。
两名值了一夜勤的年轻衙役正歪歪斜斜地坐在硬板炕沿上,慢吞吞地穿着皂靴,系着那身半旧不新的靛蓝色公服。其中一个个子稍高、眼袋深重的,把脚用力塞进靴筒,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骂咧:“操他娘的,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系好靴带,直起腰,一边整理着腰间那柄制式腰刀的佩带,一边凑近旁边那个还在揉着眼睛、一脸倦容的同僚,压低了嗓子:“喂,听说了没?城西老张他们前儿个巡夜,又撞见一伙‘念旧’的疯子,差点就回不来了!”
那揉眼的衙役动作一顿,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露出烦躁和后怕:“能不听说吗?现在这帮反贼是越来越猖獗了!妈的,朝廷的剿匪文书一道接一道,听说连驻防军都要往咱们这穷地方调了,这是真要动真格的了!”
高个衙役啐了一口,声音更低了,带着一股怨气:“就咱们那点仨瓜俩枣的饷银,玩什么命啊?那群疯子,张口闭口‘推翻今朝,光复前朝’,他娘的前朝都亡了多少年了,骨头渣子都烂没了!谁知道他们到底在追求个什么玩意儿?”
揉眼的衙役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块号牌挂好,接口道:“谁说不是呢?嘴上喊得震天响,说什么前朝如何如何仁政爱民,可他娘的干的是人事吗?所过之处,跟蝗虫过境似的,抢粮、拉壮丁,稍有反抗就杀人放火!老百姓招谁惹谁了?我看他们就是一群借着由头祸害人的土匪!”
“嘘!你他娘的小声点!”高个衙役脸色一变,急忙伸手拍了他后背一下,紧张地朝门口方向望了望,才转回头,脸上挤出一丝故作轻松却更显紧张的笑容,“那些家伙邪性得很,把前朝当祖宗牌位供着,迷信得跟入了邪教一样!你这话要是被他们听了去,小心走在半道上,被人抹了脖子!”
揉眼的衙役被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是一凛,嘴上却不肯服软,没好气地一把拍开他搭在自己背上的手:“滚滚滚!少在这儿危言耸听!赶紧的,收拾利索了去点卯,误了时辰又得挨骂!”
高个衙役见他这样,也不再玩笑,两人互相催促着,最后整理了一下衣冠,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前一后,融入了衙门院内渐渐多起来的人影和略显压抑的晨间忙碌之中。班房里,只剩下那股浑浊的气息,和窗外隐隐传来的、预示着不太平的一天已然开始的嘈杂声。
县衙大门两侧的灰砖照壁前,此刻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对着街道的那面墙上,新贴了三张大幅海捕文书,浆糊还未全干,在晨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最左边那张,画着个满脸横肉、目露凶光的汉子,下面文字写明是劫掠商队的惯匪,举报线索者,赏银一两。围观的人群对此反应平平,一两银子虽也不少,但还不至于让人心动到失去理智。
可当目光移到旁边那两张并排贴着的文书时,人群里便抑制不住地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和嗡嗡的议论声。那两张画像上的人,看着年纪不大,面容甚至带着点庄稼人的朴拙,可下面赫然写着的赏格,竟是令人瞠目的十两雪花银!
十两!足够一个四五口之家的小康农户,舒舒服服过上一年还有富余!对于这些平日里为几个铜板都要精打细算的升斗小民而言,这简直是一笔做梦都不敢想的横财!
“我的老天爷……十两!”
“这俩小子干啥了?捅破天了?”
“瞅着面生,不像咱本地人……”
“管他哪来的!要是让俺撞见……”有人搓着手,眼睛放光,已经开始做起了美梦。
也有人比较清醒,压低声音道:“赏银越高,说明越凶险!这钱,怕是有命赚没命花……”
人群外围,一个穿着寻常青布短褂、头戴斗笠的男子默默站着。他身形不高不矮,混在人堆里毫不显眼。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紧抿的下颌。
他的目光掠过第一张画像,并未停留,直接落在了那两张并排的、标注着十两赏银的通缉令上。画像笔法算不上精湛,但抓住了几分神韵——正是与他一同乘坐马车来到此地,那对名叫大福和大隆的乡下兄弟!
斗笠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印证了某种猜测,又像是无声的冷笑。他并未像周围那些人一样,对着赏银流露出贪婪或惊叹,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眼,仿佛要将那画像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中。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斗笠边缘微微一晃,人已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越聚越多的人群,汇入了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几个眨眼的功夫,那青布短褂的背影便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