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马蹄声碎,踏过川蜀的青山绿水,终是将那片烟雨朦胧甩在了身后。那匹跟随木若隆许久的黑马,饶是神骏,也经不住这般连日不休的长途跋涉,口鼻间喷出的白汽愈发浑浊,步伐也显出了蹒跚。在一处还算热闹的市集,木若隆寻了个屠夫,以不高的价钱将它卖了。摸着怀中那点微薄的银钱,他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转身汇入人流,朝着东方,那传说中九省通衢的武汉方向行去。
路途遥远,他时而搭乘顺路的骡车,时而在驿道旁与人拼一段牛车,更多的时候,是靠着一双脚步行。风餐露宿,身上的盘缠也所剩无几。直到距离武汉尚有数日路程的一处偏僻小镇,他才在一家名为“悦来”的简陋客栈前停下脚步。
“掌柜的,雇一辆马车,去武汉。”木若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连日赶路,即便是他也感到了疲惫。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拨拉着算盘,头也不抬:“客官,去武汉可不近,这车马费……”
“多少?”
掌柜报了个数,木若隆眉头微皱,他身上的钱,支付车费后,便所剩无几了。
正当他沉吟时,旁边传来一个略显急切的声音:“这位兄台,可是要去武汉?”
木若隆转头,看见两名男子。一人身材高挑,面容精悍,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劲装,腰间挎着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显得沉默寡言。另一人则矮胖些,圆脸,小眼睛,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缎袍子,脸上堆着笑,看起来颇为活络。说话的正是这矮胖男子。
“正是。”木若隆淡淡应道。
“太好了!”矮胖男子一拍手,脸上笑容更盛,“我兄弟二人也要去武汉,正愁车马昂贵。兄台若不介意,我们三人拼车如何?车资我们愿分担一半!”他指了指身旁的高个男子,“这是我兄长,大福。在下大隆。”
那名叫大福的高个男子只是对木若隆抱了抱拳,依旧没有说话。
木若隆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略一思忖,眼下能省下一半路费,确是好事。这两人看起来虽有些古怪,但气息寻常,不似身怀绝技之辈。他点了点头:“可。”
“爽快!”大隆喜形于色,连忙招呼车夫准备。
很快,一辆还算宽敞的青篷马车驶到客栈门前。车夫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沉默地检查着马具。木若隆率先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闭目养神。大福、大隆兄弟二人也跟着上了车,大福坐在木若隆对面,依旧沉默,目光却不时扫过窗外。大隆则挤在兄长旁边,显得有些兴奋。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镇口不平的石板路,驶上了通往东方的官道。
车内一时寂静,只有车轮辘辘和马蹄嘚嘚的声响。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许是耐不住寂寞,大隆清了清嗓子,脸上又堆起那热情的笑容,对着木若隆拱了拱手:“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今日承蒙应允拼车,感激不尽。”
木若隆睁开眼,目光平静。他需要一个暂时的化名。“木澈。”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
“木澈?好名字!清澈如水,好!”大隆立刻奉承道,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炭笔,竟真的将“木澈”二字认真记下,一边写一边说,“相逢即是有缘,我兄弟二人行走江湖,就喜欢结交朋友。木兄这是要去武汉谋生?还是访友?”
“路过。”木若隆言简意赅,不欲多谈。
大隆却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对方的冷淡。他收好本子,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起初还只是说些沿途风物,抱怨几句天气,但很快,话题便不由自主地滑向了一个危险的方向。
“唉,说起来,这世道……”大隆叹了口气,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木兄,你读史吗?可知那‘前朝’旧事?”
木若隆眼皮微抬,没有接话。
大隆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渐渐变得激昂,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夸夸其谈:“要我说啊,那‘前朝’虽在史书里算不得最强盛,疆域也不算最辽阔,但……它有风骨!有气节!哪像如今……”他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尖锐,“如今这朝廷,嘿,简直就是个笑话!窝囊!废物!”
坐在他对面的大福眉头猛地一拧,沉声喝道:“大隆!慎言!”
“怕什么?哥,这荒郊野岭的,难不成还有朝廷的耳朵?”大隆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反而更加来劲,他肥胖的身体向前倾了倾,凑近木若隆,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木兄,你评评理!让一个女子坐上龙椅,临朝称制,牝鸡司晨!这……这成何体统?简直是我辈男儿的奇耻大辱!说出去,都要被周边诸国笑掉大牙!”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手舞足蹈,仿佛自己便是那忧国忧民的忠臣义士,在批判那无道的昏君与颠倒的乾坤。
“你想想,‘前朝’末年,虽有天灾,有贪官,但至少……至少礼法是正的!纲常是明的!哪像现在,阴阳颠倒,乾坤逆转,简直是一塌糊涂!要我说,这朝廷迟早要完!根本不懂治国,只会压榨我们这些升斗小民!”
木若隆靠在车厢壁上,面色平静无波,心中却已是冷意渐生。他微微蹙眉,目光扫过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远山。这个叫大隆的胖子,口无遮拦,妄议朝政,甚至公然辱及当权者,其言辞之大胆,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他那个兄长大福,虽出言制止,但显然并未真正拦住这胖子的狂态。
木若隆很想让他闭嘴。这等言论,若是被官府密探听了去,别说他们兄弟二人,就连同车的自己,也难逃干系,轻则下狱,重则抄家灭族。江湖人再强,面对国家机器,尤其是如今这个虽被诟病、但实力犹存,强者如云,兵甲无数的朝廷,也不过是螳臂当车。捏死他们这车里的三人,确实不费吹灰之力。
他不由得想起“前朝”末年景象,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史书有载,亦从老辈人口中听闻,连年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并非传说。贪官污吏横行,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那才是真正的民不聊生。那时的百姓,谁在乎龙椅上坐的是谁?是汉是胡?是男是女?他们只求一口饭吃,一件衣穿,一片瓦遮头。谁能让他们活下去,让他们过上安稳日子,他们便跟谁走。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亘古不变之理。弱者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依附于能带给他们生存希望的强者,至于这强者是何出身,是何种族,是男是女,在生存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大隆,只看到那虚无缥缈的“风骨”与“纲常”,却看不到底层百姓最朴素的生存欲望,在此大放厥词,实在是愚蠢至极,亦危险至极。
“……所以说,‘前朝’虽亡,其精神犹在!我等身为……”大隆还在那里滔滔不绝,脸颊因激动而泛红,小眼睛里满是自我陶醉的光芒,仿佛他已化身为那悲愤的遗老,在凭吊逝去的荣光,批判现世的不堪。
木若隆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大隆那张因亢奋而油光满面的脸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大隆兄,慎言。隔墙有耳,祸从口出。”
大隆正说到兴头上,被这么一打断,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悦地挥了挥手:“木兄,你也太小心了!这荒郊野外,哪来的……”他话未说完,却被身旁的大福猛地拉了一把衣袖。
大福脸色凝重,对木若隆抱拳道:“木兄提醒的是,我这兄弟口无遮拦,惯了。还请勿怪。”他狠狠瞪了大隆一眼,眼神中带着警告。
大隆似乎还有些不服,嘟囔了几句,但在兄长严厉的目光下,终究是悻悻地闭上了嘴,只是那脸上犹自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仿佛在说“你们懂什么”。
车厢内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单调的车轮声。木若隆重新闭上双眼,心中却是一片冷然。这趟旅程,看来并不会太平静。他只希望,这兄弟二人的愚蠢,不要牵连到自己才好。至于那武汉,还有多远的路,前方又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
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