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晨曦缓缓透过瓦缝,城里的那种沉闷已经好像潜移默化地让每个人眉心都皱在了一起。木若隆散步来到衙署附近的老街口,还没走近,正前方就有一圈百姓围着门口,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低吵,有些咂舌。不过,他脚步极慢,把目光往人头上方投去,那道矮窄的大梁便映入眼帘。
悬下来的一根厚实旧麻绳,末端坠着带血痕迹没有清理干净的人头。这颗脸色铁青、写满死亡前惧意和愤怒的脑袋,被苍蝇凑热闹似的环绕,小虫扑腾着翅膀,停落在滴干已成黯褐的切口。同时,这面貌无甚胡须,尚且还稚嫩,倒也属于昨夜混乱时逃跑最晚、倒霉被俘的年轻人之一,看着挺扎眼的。
就在边上那片很常见但修补斑驳的灰石影壁墙,一道字迹被新近糊了上去。意思其实老套得很,说这小子触犯国法,被当场陷为逆党关节成员,抗拒处理罪名彻底坐实。昨日拂晓接受处决,现在拿人头吓唬大家,也算给后面的人提个醒,仅此防人胆大生事。相关串供之带连牵涉,被明确列做同除重处范围内云尔。
“啧……真心挺惨,小孩模样哩……”
“噤声,小点动静,难不成命不要了?”
模糊的议论隐约在围观人群里沉下去。手里拎着菜篮子的两个妇女,面色惨白,一个拽住另一个的袖子,小声嘀咕:“这晚上千万别溜出去,这年头乱哄哄,有个差池,被抓当刺儿头丢了性命,可不就是和倒霉蛋没啥区别……”
木若隆脸上一丝神情都无,移开目光瞥了那颗被悬挂的首级还有血气沉积的文告,非常明白眼前局势。目前看来白天并非时间浪费,官方终于逮住一个背时鬼彰显力度,多少吹出了震慑作用。实际情况表明,抓这几个人不过是为泄空火,真正复杂利益圈仍然稳妥隐藏路径,估计有紧要关系的灵活分子已借夜幕后巧妙滑脱。从此地再未多作停留,他调转身影,就这么默默往热闹聚集处走去。
巷子穿过两三条,不觉听得躁躁人声高一截,街道空气混着烟烬与旧汗,依稀还散发某种说不上来的骚味。路边有家店面外表成果老气横秋,却总有人匆忙来回,似乎门口就不见断绝。不远地方立着两名满脸杀气、虎背熊腰的打手般男子,随意一扫眸子,就是压迫感铺面卷来。这便传闻极杂的武汉如意坊,当地众人口中八卦的销金科场离奇聚集地之一。
木若隆还没走进门,便有伙计一脸堆笑地悄悄扒开侧边的小门,极为殷勤地把他请了进去。刚一迈步入内,那种震撼鼓噪的巨响仿佛浪头一样一下子扫了过来。
置身大厅,大伙发现灯盏闪亮几乎耀眼,人群声音轰鸣不停。满厅明珠黄赌俱全,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法都摆在桌案之上。此处能听到骰子掷出的骇耳吆喝,也捕捉得到牌九相互敲击自带律动的声响,还夹杂着骨碴胡乱翻飞发出的清脆啪啪,而且各路赌徒无论是放声高呼还是低吟怒斥,都夹杂成一种欲念与紧张交织搅混后的大合唱。实际情况表明,这等地方人头杂处,三教九流人物共聚一室:有那穿料厚重衣裳、还有肚皮略显富裕特征的大老板似的显赫之辈,但同样不乏衣袍打补丁、两眼阴冷往下陷的贫穷汉子。奴纳间众目攒动,全一色死死沾着桌上输赢起落,个个潜移默化地透出险狠与热辣之气息。
其间靠近门沿的一角,刚正有个人块头极健壮,一脸横肉,形态吓人。他眼见手头的钱早已空空如也,头绪杂而带怒,所以忽然把愤懑都踩碎踹到了一个瘦得像干柴,同样坐在边上想顺道讨两个子儿花的要饭汉子脚上去了。
“让道!臭讨饭的,害俺下钱走不了运!”
结果那要饭的嘴里痛叫了一嗓,那副羸弱至极的身板真跟被风卷着破麻袋漂出去一样,整个摔倒在门外皱巴巴的石路上,只看这人哆嗦着,趴很久才撑着想站直,却根本没多余力气再起来。
引路的伙计见状,脸上笑容不变,对木若隆低声解释道:“客官莫怪,常有事儿。那家伙,以前也是个阔绰主儿,前些日子在这桌上昏了头,一把押上了全部身家,结果……嘿嘿,裤衩都输没了,这就赖上了,赶也赶不走。”
木若隆恍若未闻,目光在大堂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一张玩牌九的桌子旁。这张桌子赌注似乎不小,围观的比下注的还多。他对面坐着个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金链的汉子,面前堆着厚厚一叠筹码,怕是有三十五个不止,正志得意满地剔着牙。
木若隆默默走过去,在汉子对面空着的位置坐下。他掏出钱袋,数出十两银子,向荷官换了十个最低面值的筹码,整齐地码放在自己面前。
那金链汉子斜眼打量了一下木若隆那寒酸的十个筹码,以及他一身普通的布衣,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嗤笑道:“喂,小子,就这点本钱也敢上这张桌子?够输几把的?”
木若隆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他的挑衅,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开局。
汉子自觉无趣,哼了一声。荷官开始洗牌、砌牌。第一局,木若隆随意推出一个筹码,汉子也漫不经心地跟了一个。骰子落定,翻牌。汉子牌面略大,轻松获胜,将那个筹码扒拉到自己面前。
“再来!”汉子得意地叫道。
第二局,木若隆推出两个筹码。汉子挑眉,也跟了两个。这次骰子转动,牌面翻开,却是木若隆胜。汉子脸色微沉。
随后的两局,互有胜负,木若隆输了一个筹码,又赢回两个。几轮下来,他面前的筹码数量几乎没变,依旧是十个左右,只是略有浮动。他始终面无表情,下注、看牌、收钱或赔钱,动作机械而平静,仿佛输赢与他毫无关系。
这点小打小闹,对他而言,连开胃菜都算不上。他需要的,不是这点微末银钱。
又一轮牌砌好。那金链汉子似乎觉得方才赢得不够痛快,想要一把捞回面子,也可能是看木若隆一直不温不火,想逼他露出破绽。他狞笑一声,双臂一揽,竟将面前剩下的三十多个筹码,“哗啦”一声全部推到了桌子中央!
“小子!敢不敢跟老子玩把大的?就这一把,定输赢!”汉子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木若隆,气势逼人。
这一把的赌注,几乎相当于普通人家数年的用度。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木若隆身上。
木若隆终于抬起了眼皮,淡淡地扫了那堆筹码一眼,又看了看汉子那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他没有丝毫犹豫,同样伸出双手,将自己面前所有的筹码,不多不少,正好十个,平稳地推到了桌中央,与那堆筹码并排放在一起。
“跟。”
一个字,清晰而冷淡。
整个赌桌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其他桌的喧嚣似乎都减弱了几分。荷官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掷出骰子。
骰子在瓷碗中滴溜溜乱转,最终定格。
翻牌!
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金链汉子迫不及待地掀开自己的牌,是一副不小的对子!他脸上刚露出狂喜之色,却见木若隆不紧不慢地翻开自己的牌。
牌面亮出,周围顿时爆发出更大的惊呼!
木若隆的牌,正好压过汉子一线!
“这……这怎么可能!”汉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副牌。
木若隆没有理会他的失态,在荷官确认后,缓缓站起身,将桌中央那堆属于自己的、加上赢来的共计四十多个筹码,一一揽到自己面前。然后,他拿起这些筹码,转身便走向前台兑换处,没有多看那失魂落魄的汉子一眼,也没有理会身后各种复杂的目光。
兑换了沉甸甸的一袋银子,木若隆径直走出赌场,重新投入到阳光之下,仿佛刚才那场豪赌从未发生过。
赌桌旁,那金链汉子兀自盯着木若隆消失的门口方向,脸色铁青,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甘的冷哼。“妈的,邪门……”他嘟囔着,悻悻地坐下,招呼旁边的人:“来来来,继续!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然而,那个穿着普通、赢了巨款却平静得可怕的背影,却如同一个模糊的烙印,留在了在场不少人的记忆里。
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