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武汉城的街道在经历了一日清洗后，竟以一种畸形的速度重新焕发出活力，仿佛昨夜的鲜血与厮杀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只是那空气里，似乎总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着香粉、酒气和食物的味道，形成一种怪异的氛围。

官府衙门前的照壁下，依旧围着不少看客。高高的门梁上，赫然又新增了三颗血淋淋的首级，面容扭曲，怒目圆睁，正是昨日被捕叛军中的几个小头目。旁边的白纸告示字数更多，措辞愈发严厉，透着森然杀气。人群里发出各种议论，有拍手称快的，有低声咒骂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哈哈哈，瞧见没？又挂上去三个！真是找死！”

“嘘…少说两句，小心惹祸上身…”

城中的青楼、赌场、饭馆等销金窟也陆续恢复了营业，只是客流量明显比叛乱前少了一些，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谨慎。其中，要数各家青楼的人气恢复最快，丝竹管弦之声已然响起，似乎男人们总需要在这种地方寻求慰藉或麻痹。赌场则损失惨重，昨夜被木若隆光顾并焚毁的那几家自不必说，其余的也因动乱和官府的严厉管控而门庭冷落。饭馆倒是影响不大，毕竟行走江湖的侠客、商旅总归要吃饭住店，大堂里坐着的，带刀佩剑的明显多了起来。

傍晚时分，木若隆在客栈房间内，换上了一身漆黑的夜行衣。这衣服质地特殊，紧贴身躯，行动无声。他又从行囊中取出一张面具，这面具造型普通，颜色灰暗，正是前夜叛军冲击城池，城中大乱时，他顺手从一个被砸烂的小摊上捡来的，正好用来遮掩面容。最后，他披上一件宽大的黑色披风，将整个身形都笼罩在阴影之下。

收拾停当，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然离开客栈，径直走向城中规模最大、也最为奢华的那家青楼——“醉仙楼”。

“醉仙楼”高三层，飞檐翘角，灯火通明。尚未走近，那股浓烈到腻人的胭脂水粉香气便扑面而来，混杂着女子的娇笑声、男人的划拳行令声、以及杯盘碰撞的脆响，形成一片靡靡之音。楼内人影绰绰，觥筹交错，仿佛外界的动乱与这里完全是两个世界。木若隆心中冷笑，叛军入城劫掠，竟似乎未对这等场所造成多大影响，其背后能量，可见一斑。

门口站着几个龟公，见到他这身古怪打扮，也只是微微一愣，并未阻拦。在这种地方，奇装异服、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客人并不少见。

刚踏入大堂，一名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便扭着腰肢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媚笑：“哎哟，这位爷~瞧着面生得很呐！您是头一回来我们醉仙楼吧？是想先用些酒菜，还是直接找几位姑娘陪您说说话、解解闷儿？”她一边说，一边用审视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木若隆被面具和披风遮盖的全身。

木若隆刻意压低了嗓音，使其变得沙哑沉闷：“开间上房，把你们的招牌酒菜送上来。”

“好嘞！爷您里边请！”女子见是位要花钱的主，笑容更盛，连忙侧身引路。

木若隆跟着她，穿过喧闹的大堂，沿着铺着红毯的楼梯走上二楼，又拐过几条挂着纱幔的走廊，最终来到一间颇为雅致的房间前。女子推开雕花木门，里面空间不小，正中摆着一张足够容纳七八人的大圆桌，桌椅皆是红木打造，靠窗处还有软榻，空气中熏着淡淡的檀香。

“爷，您先歇着，酒菜马上就来~需要叫几位姑娘来陪酒吗？”女子站在门口，躬身问道。

“不必，酒菜尽快。”木若隆声音依旧冷淡。

“是，那您稍候，奴婢告退。”女子识趣地不再多问，行了一礼，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内安静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木若隆没有摘下面具，也没有脱下披风，径直走到圆桌的主位坐下。他身形挺直，如同雕塑，只有那双透过面具孔洞露出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冷静而幽深的光芒，静静地等待着。他在等酒菜，更在等这“醉仙楼”背后，可能浮出水面的线索。这龙蛇混杂之地，往往是藏匿秘密的最佳所在。

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