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的阴霾,却也无情地照亮了武汉城昨夜遗留的创痕。
青楼,这古老的行当,如同依附在城池肌体上的藤蔓,无论经历怎样的风雨,总能在一片狼藉中悄然恢复生气。雕梁画栋的“怡红院”门前,龟公已经开始洒扫,只是那水流冲刷着台阶,隐隐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红。楼内的女子们,大多身世飘零,或是为家中巨债所迫,签下卖身契,或是自幼孤苦,被老鸨收养,自此坠入这风月泥淖。她们倚在窗边,看着楼下逐渐复苏的街道,眼神空洞或带着几分麻木。能踏入此地的,非富即贵,一掷千金者大有人在,一顿席面、几首小曲,耗费数百两雪花银亦是寻常。寻常百姓,莫说进来消费,便是平日路过,也多是低头快步走开,唯有在元宵、中秋这等重大节庆,或许能远远瞥见头牌花魁登台献艺的惊鸿一面,便算是开了眼界。
街道上,官府组织的民夫和部分兵丁正在清理战场。一具具尸体被搬上板车运走,大桶的清水泼在青石路面上,试图洗刷那浸入石缝的暗红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血腥和一丝石灰消毒的刺鼻味道。店铺的老板和小二们,战战兢兢地拆下昨夜匆忙钉上的门板与封窗的木条,重新开门营业,只是脸上的惊魂未定尚未完全褪去。
“悦来客栈”也不例外。掌柜指挥着伙计们搬开顶门的桌椅,清扫大堂。一名机灵的小二得了吩咐,快步上楼,挨个敲响客房的房门。
“客官,客官?没事了,外面安全了,可以出来了!”
“叛军已经被官府剿灭了,您放心吧!”
大多数房门很快打开,露出客人或庆幸或后怕的脸,随即响起下楼的脚步声和低声议论。
小二走到走廊尽头“地字七号”房前,照例抬手敲门。
“客官?外面没事了,可以出来了。”
里面悄无声息。
小二等了等,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提高嗓门:“客官!听得见吗?叛军平了,街面也干净了,您要是没事就吱个声啊!”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小二心里有些嘀咕,这房间的客人平日就独来独往,沉默寡言,别是出了什么事?他犹豫了一下,正准备去禀报掌柜,或是找工具来看看。
就在这时,“嘎吱”一声,房门被从里面拉开。
木若隆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套普通的布衣,脸色平静,看不出丝毫经历动荡后的疲惫或紧张,仿佛只是睡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觉。
小二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赔笑:“对不住,对不住!客官,小的敲了半天门没听见动静,担心您……这才大声了些,惊扰了您休息,实在罪过!”
木若隆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没有责怪,也没有回应他的道歉,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表示知道了。他侧身走出房间,带上门,径直沿着楼梯走下大堂。
寻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他招来跑堂,只简单点了碗阳春面。跑堂应声而去,很快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汤清面白的面条。
木若隆拿起竹筷,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目光偶尔掠过窗外正在清理的街道,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与周围那些惊魂未定、议论纷纷的客人相比,他平静得有些过分,仿佛昨夜那场席卷全城的叛乱与杀戮,于他而言,不过是戏台上的一出折子戏,看过了,也就散了。
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