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挚友
水貂压根没瞥陆简讼一眼,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一转,就定在了沈祁渊身上。
沈祁渊的视线也黏了过来。看着看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这感觉太怪了。
先是那股子熟悉,像极了那颗带眼睛的水球,明明形态天差地别,可眼神里那点说不出的灵动和亲近,却像模子刻出来的。
但很快,另一股熟悉感又冒了出来。不是水球那种无拘无束的飘忽,倒像是……像是某种更具体的存在留下的印记。比如它这会儿微微歪头的弧度,或者特殊的微表情,都透着种隐约的熟稔,勾得人心头发痒,却抓不住具体的影子。
两种熟悉感在心里撞了撞,泾渭分明,又奇异地搅在一起,让他望着水貂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凝。
沈祁渊指尖刚触到水貂的皮毛,就觉那小兽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任由他用指腹拢住后颈的软毛——那触感滑腻温热,倒比寻常兽类更显几分奇异的暖意。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丝异样压在心底,方才那两股纠缠的熟悉感还在心头萦绕,可眼下陆简讼就在跟前,显然不是细想的时候。
水貂被他提在半空,尾巴尖不情不愿地扫了扫他的手腕,黑曜石般的眸子还在偷偷睨着沈祁渊,那模样倒像是在嗔怪他突然动手。
沈祁渊垂眸看了眼怀中小兽,指尖轻轻摩挲了下它的耳朵,随即抬眼看向陆简讼,脸上已敛起了方才的探究,换上一副略带歉意的神色。他微微躬身,动作不疾不徐,衣袍下摆随着动作轻扫过地面,带起微尘:“师尊,这小东西不知何时钻进了弟子袖中,想来是先前在外走动时无意间沾染上的,倒是惊扰了师尊清修。”
说话时,他手臂微收,将水貂护得更稳了些,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倒不是怕水貂挣脱,而是方才那瞬间,竟莫名怕这小兽再做出什么出格举动,引得陆简讼起疑。
“弟子这就带它离开,不敢再多叨扰。”他再次颔首,礼数周全,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目光坦然地迎向陆简讼,仿佛方才心头的波澜从未有过。水貂似是听懂了他的话,在他掌心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呜”声,倒像是在应和他的话。
陆简讼的目光落在沈祁渊臂弯里的水貂身上,那眼神算不上锐利,却带着几分探究的沉凝,像浸在溪水里的石子,不动声色地透着分量。他视线扫过水貂油亮的皮毛,掠过它那双滴溜溜转的黑眸,又瞥见它尾巴尖还在不安分地卷着沈祁渊的袖口,喉间似有若无的“呜呜”声顺着风飘过来,细听竟像藏着点戒备。
周遭霎时静了下来。
只有身侧的溪水在潺潺流动,清澈的水流撞在光滑的鹅卵石上,溅起细碎的银花,又顺着草坡漫下去,带着草木的湿腥气漫在空气里。远处的风拂过草地,撩起几缕垂落的草叶,簌簌声混着水流声,倒衬得这片刻的沉默格外清晰。
陆简讼的指尖在身侧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才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沈祁渊身上,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那便如此。”他顿了顿,目光又不经意地扫过溪水边被踩出的浅痕——方才水貂滚落时带起的草屑还沾在石边,“你即有事,便先走吧。”
话音落时,恰好一阵风过,吹得水貂的耳朵抖了抖,它下意识地往沈祁渊怀里缩了缩,尾巴尖蹭过沈祁渊的手腕,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沈祁渊垂眸按住它,只觉陆简讼的目光虽已移开,却像还落在那小兽身上,带着点说不清的了然。
“ 谢师尊弟子就先行告退了。”
沈祁渊应声,再次朝陆简讼躬身一礼,随即转身。怀里的水貂似是察觉到动向,不安分地扭了扭,尾巴尖勾住他的衣襟晃了晃。他抬手按了按小兽的背,脚步不疾不徐地踏过溪边的草地,鞋尖碾过沾着水汽的草叶,留下一串浅痕。
身后的水流声渐渐远了,陆简讼的身影被抛在视线尽头,沈祁渊才加快了些脚步。指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小兽温热的体温,还有那若有似无的熟悉感,像根细刺扎在心头,催着他快点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一路穿过回廊,避开往来的弟子,只想着赶紧回房——关上门,屏退旁人,好好看看这小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那两股纠缠的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怀里的水貂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安静下来,只偶尔用鼻尖蹭蹭他的掌心,留下一点湿润的触感。
有些思绪缠上心头,不轻不重,却足够让他停下脚步,垂眸看向怀中的水貂。
小兽正仰着头看他,黑亮的眸子映着天光,尾巴尖还在他手腕上轻轻扫着。他指尖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将那点莫名的烦躁压下去,重新抬步,只是脚步里多了几分沉凝。
暮色已经漫上来了些,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被檐角飞翘的青灰色吞没。沈祁渊顺着廊下的石子路往外走,木屐踩在青苔斑驳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混着远处弟子们渐渐散去的笑闹,倒显得周遭愈发静了。
他指尖还沾着方才挤在人群里时,被风吹落的半片玉兰花瓣,风一吹,庭中那株百年玉兰便簌簌落了些花下来,昙皓当时还伸手替他拂过肩头沾着的碎瓣,指尖温温的。
这么想着,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顿在了岔路口。
廊外的石灯还没点,昏暗中能看见竹影在矮墙上晃,风过处,竹叶擦着瓦檐沙沙响。他方才被叫走时,走得急,只来得及回头朝昙皓站的方向匆匆瞥了一眼——那时人还挤着,也没时间跟他交代清楚。
现在那处该是散了吧?
沈祁渊捏了捏指尖那片花瓣,花瓣边缘已经有点蔫了。他望着来时的方向,那边还能隐约听见几声说笑,许是还有人没走净。昙皓那人向来实诚,若是没瞧见他走,说不定真会站在原地等。
这么念着,他便转过身。鞋碾过落在地上的玉兰花瓣,发出极轻的碎裂声。天边的霞光淡了,橘色的光透过竹影洒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他走得不快,袖摆扫过廊下的石栏,带起一点风,惊得石栏缝里宿着的一只小雀扑棱棱飞起来,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玉兰树影里钻了。
方才还围着试剑新弟子的那片空坪,此刻只剩零星几人还站在原地低声交谈。晚风带着山涧的凉意漫过来,拂得檐角悬着的铜铃轻轻晃,“叮铃”一声脆响,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清透。
沈祁渊站在石阶下,目光慢悠悠扫过那几人的脸——有两个是负责记录的执事弟子,正对着块木牌核对名字,还有两个瞧着像是刚比试过的弟子,还在红着脸争论方才的招式。他逐一看过去,眼尾微垂着,直到确认那几张脸里没半分昙皓的影子,悬了一路的心才悄悄落下去,连带着紧绷的肩线都松了松。可那口气还没彻底吐匀,心口又莫名空了块,像方才被风吹落的玉兰花瓣飘进了衣襟,软乎乎的,却带着点说不清的失落。也是,方才人挤着时没顾上打招呼就被长老叫走,原是想着他说不定早跟着人群散了,没等自己也是该的,可真瞧见人不在,还是忍不住怅然了片刻。
他正准备转身往寮院走,指尖捏着的那片玉兰花瓣被风卷着掉在地上,刚要抬步,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那棵老槐树下,靠着两个模糊的人影。树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隐约能看见两人挨着树干的轮廓,沈祁渊顿了顿,方才松下去的神经又提了提。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鞋踩在落满槐叶的地上,没发出半分声响。离得近了些,先瞧见的是两人身上那件朱砂红的宗服,料子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是内门弟子才有的样式。再往前挪了两步,借着天边最后一点残光,终于看清了两人的脸。
心口“咚”地跳了一下,那点方才没散去的失落瞬间被雀跃冲得七零八落——是昙皓。可这雀跃还没在舌尖化开,又被另一股情绪压了下去:昙皓歪着头靠在树干上,眼睫垂着,鼻尖蹭着衣襟,睡得正沉,而他旁边还靠着个易嘉沁,也是脑袋一点一点的,手还搭在昙皓的胳膊上,两人就这么挤在树下,连宗服的下摆被夜露打湿了一角都没察觉。
沈祁渊皱了皱眉,心里那点埋怨便涌了上来——这两个,方才怎么就不知道找个暖和地方歇着?偏要蹲在这风口里睡?可埋怨归埋怨,他低头看了看两人被风吹得微红的耳尖,又忍不住软了心肠。幸好方才没径直走了,幸好回头多看了那一眼,幸好没错过这树下的影子。不然这夜越来越凉,山风又硬,两人指不定真要在这儿冻一晚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怀里的水貂似是被这口气吹得动了动,细巧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衣襟。沈祁渊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水貂的背,稳住它,另一只手才试探着伸过去,先轻轻推了推昙皓的胳膊:“昙皓?醒醒了,别在这儿睡。”见昙皓只是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又转向易嘉沁,稍微用了点力推了推他的肩膀:“易兄,醒醒,回寮院睡去。”
易嘉沁被推得肩头一晃,眼睫颤了好几下才勉强掀开。眸子里还蒙着层没散尽的睡意,瞳仁在昏暗中有些失焦,好半天才对上沈祁渊的脸。他喉结滚了滚,刚要说话,嗓子先漏出点沙沙的轻响,像是被夜露浸得发涩——
“怎么才回……”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刚醒的懒意,他抬手揉了揉眼角,指腹蹭掉点沾上的槐叶碎屑,“方才我寻你们俩,绕着演武场转了半圈没见着,回头倒在这儿瞅见昙皓一人靠着树。问了才知,你被你娘叫走了。”
他说着往旁边歪了歪,把压麻的胳膊从昙皓肩头挪开,昙皓没被惊醒,只是往树干里又蹭了蹭。易嘉沁压低了声,语气里带点说不清是抱怨还是无奈的软:“他说要在这儿等你,我想着左右也没事,便陪着坐了坐。原以为你去去就回,哪成想……”
他顿了顿,打了个无声的哈欠,眼尾沁出点湿意:“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靠着睡着了。你再晚些来,估摸着我俩该被夜露冻透了。”话音落时,还下意识拢了拢自己被风吹开的衣襟,指尖触到布料上的凉意,才后知后觉地皱了下眉。
沈祁渊方才瞥见树下两人时,心头那点雀跃几乎要漫到眉梢——毕竟是下午才从重生回来,被娘亲叫去处理那堆缠人的琐事耽搁了这许久,眼下瞧见少年时的易嘉沁,那鲜活的、还没被后来种种磨得沉敛的模样,让他指尖都忍不住发紧。可等易嘉沁揉着眼睛把话说完,他那点激动就像被晚风拂过的烛火,倏地蔫了下去,脸颊悄悄泛了点热,连带着方才推人的手都下意识往身后收了收。
“抱歉啊。”他声音放得轻了些,眼尾微微垂着,瞧着易嘉沁脚边被夜露打湿的槐叶,语气里满是不好意思,“方才的事比预想中缠人些,耽搁了这许久……我原以为,你们等不到我,早该回寮院歇着了,哪成想还在这儿守着。”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蹭了蹭怀里水貂温热的皮毛,那小家伙许是被他的动作扰了,细声细气地“吱”了一声,倒让他更显局促,“真是……麻烦你们了。”
话音刚落,他才想起旁边还靠着个没醒的昙皓。少年睡得沉,方才被推了那一下,也只皱了皱鼻尖,脑袋往易嘉沁肩头又歪了歪,额前的碎发被风拂着,扫在眼睑上竟也没醒。沈祁渊放轻了声音,视线落在昙皓泛红的耳尖上:“他怎么还没醒?要不……我再轻轻叫他一声?”
易嘉沁这时已经撑着树干站了起来,大概是蹲坐得久了,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下意识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膝盖,又活动了两下胳膊——方才昙皓靠着他,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肩上,这会儿胳膊还透着点酸麻。“不用了。”他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昙皓安稳的睡颜上,声音放得柔了些,“叫也未必能叫醒,他向来沾着枕头就睡沉,方才许是等得乏了,这才靠着就盹过去了。我抱他回去便是。”
沈祁渊一听这话,心里那点愧疚又翻涌上来。本就因为让两人在冷风里等了这许久过意不去,这会儿见易嘉沁刚醒,脸色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倦意,哪好再让他费力气。“别,”他连忙往前凑了半步,怀里的水貂被他带得晃了晃,连忙用爪子扒紧了他的衣襟,“你刚醒,身子还软着,哪有力气抱他?方才你在这儿守着也累了,还是我来吧。”
“不用。”易嘉沁却摆了摆手,弯腰时衣摆扫过地面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小心地将昙皓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又托着昙皓的膝弯,稍一用力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少年身形清瘦,抱在怀里竟没想象中沉。他直起身时,还轻轻托了托昙皓的后背,怕他睡不安稳,“你方才忙着处理事,想来也没歇过,定是累了的。再说了——”他抬眼瞧了瞧沈祁渊怀里的水貂,那小家伙正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瞅他,尾巴还在沈祁渊怀里轻轻扫着,“你怀里不还抱着个小东西?一手抱人一手抱它,哪能顾得过来?仔细摔着。”
沈祁渊被他这么一提醒,才后知后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水貂。小家伙似是听懂了“小东西”三个字,不满地又“吱”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抱着个活物,方才一心想着替易嘉沁分担,倒把这茬忘了。确实,他只有一只手空着,真要抱昙皓,怀里的水貂没处放,若是单手托着昙皓,又怕不稳妥。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两句,却见易嘉沁已经抱着昙皓往前走了两步。昙皓在他怀里动了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却没醒,只是往易嘉沁怀里又缩了缩,像只寻暖的猫。易嘉沁察觉到了,脚步放得更缓了些,还侧头对他道:“走吧,夜露重了,再磨蹭下去,指不定要着凉。”
话说到这份上,沈祁渊也不好再推脱。他只好紧了紧怀里的水貂,快步跟了上去,落在易嘉沁身后半步的位置。夜风顺着石阶往上爬,吹得两侧的竹丛沙沙作响,远处大殿的灯笼已经亮了,暖黄的光晕顺着飞檐淌下来,落在三人身上,拉出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沈祁渊瞧着易嘉沁抱着昙皓的背影,又低头摸了摸怀里温热的水貂,心里那点因重生而起的惶惑,竟被这安稳的夜色和身旁的人烘得淡了些,只剩下点软乎乎的歉意,和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
夜露又重了些,打在石阶旁的青苔上,洇出一片深绿。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易嘉沁抱着昙皓,脚步放得极缓,沈祁渊跟在后面半步,怀里的水貂缩成一团,偶尔发出细弱的吱声,除此之外,只剩风扫过竹梢的沙沙响,倒显得这路比来时更静了。
易嘉沁垂着眼看路,怀里的昙皓呼吸匀净,额发蹭着他的颈窝,带点微热的气。他走得慢,余光却总不经意往身后飘——沈祁渊的影子被廊下灯笼拉得老长,头垂着,步子踩得有些沉,方才没太留意,这会儿才看清,他眼尾那片红还没褪,像被夜风吹得发涩的花瓣,透着点蔫蔫的红。
他顿了顿,抱着人的手臂紧了紧,才不怎么自然地开了口,声音压得低,怕吵醒怀里的人:“那个……我刚刚没怪你的意思。”
沈祁渊正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走神,冷不丁听见这话,愣了愣才抬起头,眼里还蒙着点茫然:“啊?”
易嘉沁被他这声“啊”问得更不自在了,喉结滚了滚,视线往旁边偏了偏,落在竹丛里一闪而过的流萤上,语气硬邦邦的,却藏着点试探:“我瞧你方才……好像不太高兴。不是……觉得委屈了?”生怕自己方才那句“等得久了”的抱怨真惹得人心里不舒服。
沈祁渊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眼角,指尖触到一片微热——方才跟娘亲在祠堂里争得厉害,最后没忍住红了眼眶,走的时候急,竟忘了这茬。原是哭过的痕迹,倒叫易嘉沁误会成是被他那句“等了许久”说得委屈了。
他连忙摆手,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些,又怕吵着昙皓,忙压低了,带着点慌乱:“没有没有!”声音急得都带了点颤,生怕易嘉沁再往别处想。
易嘉沁挑了挑眉。他仔细回想了回想,方才在槐树下刚瞧见沈祁渊时,昏暗中就觉得他眼尾不对劲,那会儿还以为是被风吹的,现在这么一看,倒像是早就红透了的。他抱着昙皓往旁边让了让,给沈祁渊让出更宽的路,脚步没停,声音却沉了些:“你刚刚哭了?”
这话一出,沈祁渊脸上的血色倏地褪了点。他没料到易嘉沁竟看得这么细,连这点都猜着了。嘴唇抿了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怀里水貂的皮毛,小家伙被捏得轻哼一声,他才松了松劲,却终究没说话,只是垂着眼帘,把目光落回自己的靴尖上。被他问得一噎。原想含糊过去,可易嘉沁眼神亮,直勾勾看着他,那点了然的神色藏都藏不住。他抿了抿唇,把到了嘴边的“没有”咽了回去,只低下头,没说话,靴底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易嘉沁见他这模样,心里大概有了数。他没再追问,只是放慢了脚步,跟沈祁渊并肩走着,怀里的昙皓动了动,他便用胳膊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背,像哄着犯困的小兽。过了会儿,才温声开口:“怎么了?是跟你娘闹了别扭?还是方才……遇上什么事了?”他知道沈祁渊的性子,平日里看着温和爽朗,实则心里藏事,若是不愿说,追问也没用,只是忍不住多问了两句。
“没有。”沈祁渊几乎是立刻接了话,声音有点闷,像含在喉咙里。他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下石阶,撞在下面的石板上,发出“哒哒”两声,又没了声息。
易嘉沁看他攥着衣襟的手指都用力到泛白,便知他是真不愿说。他也不勉强,只是偏过头,用下巴点了点怀里还在睡的昙皓,语气松快了些:“行吧,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不管是啥事儿,天塌下来……”他顿了顿,看着沈祁渊的眼睛,认真道,“反正有我们陪着你呢。”
沈祁渊没说话。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子,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哒”的声响,规律得像敲在心上。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竹节的清苦气,易嘉沁的声音还在耳边飘着,软乎乎的,像方才昙皓蹭在他肩头的温度。他眼眶又有点发涩,却没再抬手去按,只是悄悄往易嘉沁身边靠了靠,两人的影子在灯笼下慢慢叠到一起,被风推着,往寮院的方向挪去。怀里的水貂似是察觉到什么,轻轻用尾巴扫了扫他的手腕,暖得很。
沈祁渊指尖在水貂暖软的皮毛上反复摩挲了两下,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点点漫上来,像春日融雪时渗进泥土的暖意,总算把心头那片因哽咽泛起的滞涩压下去些许。他这才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被夜风揉碎的朦胧月色往前望——易嘉沁已经抱着昙皓走出了七八步远,身影在石板路尽头的月光里微微晃动,像浸在水里的墨痕。
怀里的昙皓睡得是真沉,脑袋歪在易嘉沁臂弯里,半张脸埋在对方衣襟上,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先前在槐树下时还蹙着的眉头彻底舒展开了,唇瓣抿成浅浅的弧度,像是梦着了什么甜事,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鬓角,沾着两颗晶莹的夜露,被远处寮院漏出的灯火一照,亮得像落了两颗星子。易嘉沁怕惊醒他,走路时特意把脚步放得极缓,每一步落下都先试探着碾一碾石板,确认稳妥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抱着人的手臂却始终绷得很紧,指节抵在昙皓膝弯处,把少年清瘦的身子托得稳稳的,连衣摆被风掀起时,都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按住,生怕夜风灌进昙皓领子里。
沈祁渊瞧着这模样,心头那点因重生而起的慌惶忽然就轻了些。他连忙收紧怀里的水貂,快步往前赶,皂靴底碾过石板上一片蜷着的槐叶,“咔嚓”一声轻响,碎得连叶脉都散了,那细微的碎裂声混在他“哒哒”的脚步声里,倒像是把方才堵在喉咙口的哽咽、眼眶里没褪尽的酸意,都跟着那片叶子一起碾得稀碎。
走得近了,才瞧见易嘉沁耳尖沾着的草屑——许是方才在树下靠着时蹭上的,灰绿的一小点,沾在泛着薄红的耳廓上,竟显得有些稚气。他怀里的昙皓还在无意识地往暖处缩,沈祁渊跟着停下脚步时,水貂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小爪子扒着他的衣领往上蹿,似是想瞧前头的人。他抬手按住小家伙的脑袋,指尖触到温热的皮毛。
“发什么愣?”易嘉沁已经走到寮院门口,回头见他还站在原地,忍不住扬了扬下巴,怀里的昙皓被这动静晃得睫毛颤了颤,他又立刻放轻了声音,“快进来,风大。”
沈祁渊回过神,快步跟上去,靴底踩在寮院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院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落了满地的叶,易嘉沁抱着昙皓踩过去时,叶子被碾得软塌塌的,倒像是把这失而复得的夜色,也踩得温温软软的。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水貂,小家伙正用黑溜溜的眼睛瞅着他,尾巴轻轻扫着他的手腕,倒像是在哄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