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周记卤味的木窗就支了起来。林砚之被一阵规律的剁肉声吵醒,揉着眼睛推开门时,正看见周明远在巷口的青石台上处理排骨。
刀背敲击骨头的闷响在巷子里荡开,他左手按住排骨,右手举刀,每一下都稳准狠。骨缝里的血丝溅在白褂子上,他却浑不在意,只是时不时抬眼看看天色。雾里的槐树叶沾着露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水珠,落在他发梢上。
“醒了?”周明远侧头看她,刀刃在晨光里闪了闪,“锅里炖着白粥,配了酱萝卜。”
林砚之这才发现自己昨晚竟在里屋睡着了。窄小的隔间铺着碎花床单,墙角堆着半箱陈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卤香,竟比酒店的羽绒被还要安心。她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想起昨晚周明远说“里屋有床,不嫌弃就住下”,喉咙又有些发紧。
灶台上的白粥咕嘟着细泡,搪瓷碗里的酱萝卜切得极细,红亮的色泽裹着晶莹的糖霜。林砚之舀起一勺粥,米香混着萝卜的脆甜漫开,忽然想起外婆总说“好酱菜要晒足百日太阳,像做人一样,得经得住时光熬”。
“周叔,这萝卜是您自己腌的?”
“嗯,去年霜降收的白萝卜,用老坛腌了三个月。”周明远拎着处理好的排骨进屋,白褂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我娘以前总说,腌菜和卤味一样,得有耐心。火候差一点,味道就偏了。”
林砚之看着他往大铁锅里添老汤。那口黑黝黝的铁锅比她还高,汤面上浮着层清亮的油花,八角、桂皮、香叶在汤里轻轻翻滚。周明远舀起一勺汤尝了尝,眉头微蹙,又往里面撒了把晒干的槐花粉。
“这是……”
“我娘的法子。”他用长柄勺搅着汤,“每年槐花谢的时候,就把花瓣晒干磨成粉,卤味的时候加一点,能去腻提鲜。她说槐花香是烟火巷的魂,少了这味,卤出来的东西就没了根。”
说话间,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卖豆腐的推着板车走过,木梆子敲得笃笃响;收废品的三轮车叮铃哐啷碾过青石板;隔壁的张大爷端着搪瓷碗来讨卤汁,说是孙子要吃卤蛋。
“刚熬好的汤,您多盛点。”周明远给张大爷舀了满满一勺,“记得加两颗冰糖,孩子爱吃甜的。”
张大爷乐呵呵地应着,临走时瞥见林砚之,凑到周明远耳边小声问:“这是你家亲戚?眉眼瞧着跟苏婉年轻时有几分像呢。”
周明远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是我远房侄女,来城里找工作,先在我这儿落脚。”
林砚之低头喝粥,假装没听见。她知道周明远是在替她解围,外婆和他母亲的关系显然不一般,可那些尘封的往事,她还没勇气去触碰。
上午十点,卤味刚出锅就排起了长队。林砚之被周明远拉去帮忙装袋,指尖触到温热的酱鸭腿,那层油光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香气钻进鼻腔时,她忽然想起外婆的相册里,有张年轻女子站在卤味铺前的照片,怀里抱着个襁褓婴儿,柜台上的酱鸭正冒着热气。
“姑娘,来两斤猪耳朵!”排队的阿姨嗓门亮,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砚之慌忙拿起夹子,却被猪耳朵的薄脆惊到——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边缘带着细密的刀花,显然是功夫活。她忍不住问:“周叔,这刀工练了多久?”
“从八岁开始学。”周明远正在给酱鸭淋卤汁,手腕翻转间,酱汁均匀地裹在鸭皮上,“我娘说,切卤味和做人一样,得稳、准、狠,还得有分寸。太薄了没嚼头,太厚了不入味。”
正说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背着书包冲进店来,扑到周明远腿边:“爸,我放学啦!”
“丫丫回来啦。”周明远弯腰摸了摸女儿的头,眼底的温和几乎要溢出来,“今天考试怎么样?”
“全对!”丫丫举起作业本,目光却溜到了柜台里的卤鸡爪上,“爸,我能吃一个吗?就一个!”
周明远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拿起一只最小的鸡爪递过去。丫丫踮着脚接过,跑到林砚之身边,仰着小脸问:“姐姐,你是我爸说的那个远房姑姑吗?你身上有槐花香呢。”
林砚之的心猛地一颤。她低头看着丫丫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说的话:“阿砚,你要记得,槐花开的时候,就回烟火巷去。那里有我们家的根。”
铁锅的老汤还在咕嘟作响,阳光透过木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砚之望着柜台后忙碌的周明远,望着啃着鸡爪的丫丫,忽然觉得这烟火巷的光阴,就像那锅老汤,慢慢熬着,把思念、牵挂、温情都熬成了化不开的浓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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