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这天的烟火巷飘着甜丝丝的白气。林晚秋刚把最后一笼桂花糕摆在竹屉里,就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太太,手里攥着块褪色的蓝布帕子,正对着"晚食光"的木招牌出神。
"阿婆,进来暖和暖和?"林晚秋掀开棉门帘时,老太太哆嗦着转过头,露出双蒙着白雾似的眼睛。"姑娘,你这铺子...是不是以前张记糖坊的地儿?"
林晚秋心里一动。这铺子接手时确实听说前身是家老糖坊,只是老板多年前就搬去了南方。她引着老太太坐到靠窗的方桌旁,端上刚沏好的陈皮茶:"您认识以前的张老板?"
老太太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忽然笑了。那笑容像落满灰尘的旧相册被轻轻翻开,眼角的皱纹里淌出细碎的光:"何止认识。他是我家老头子的徒弟,当年就在这屋里学熬糖呢。"
窗外的风卷着碎雪掠过屋檐,老太太的声音混着茶气漫开来。四十多年前,烟火巷里的张记糖坊是孩子们最盼的去处。每到霜降,张老板就会支起黄铜大灶,把黄澄澄的麦芽糖倒进大铜锅里,徒弟阿福——也就是老太太的丈夫——总在旁边帮着拉风箱。火舌舔着锅底,糖汁咕嘟咕嘟地翻涌,从琥珀色熬成深褐,空气里飘着焦香的甜,能勾得半条街的人直咽口水。
"阿福总偷着给我留块搅搅糖,"老太太望着窗外出神,"就是把熬好的糖稀缠在竹棍上,能拉得老长,裹着白霜,甜得能齁着人。"后来阿福成了家,张老板送了他一套铜锅铜铲,让他自己开铺子。可没几年,阿福得了怪病,手再也拉不动风箱,更别提熬糖了。
林晚秋听着,忽然起身走进后厨。灶上还温着早上熬的枇杷膏,她取了些麦芽糖倒进小铜锅,又添了把桂花。小火慢慢熬着,糖汁渐渐浓稠,散发出温润的甜香。她把糖汁倒在抹了油的瓷盘里,待稍凉后切成小方块,裹上一层细细的白糖霜。
"您尝尝这个。"林晚秋把盘子端到老太太面前。方块糖裹着雪白的霜,像落了雪的小灯笼。老太太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眼睛忽然亮了。那甜不是直冲脑门的腻,而是慢慢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清苦,像极了当年张记糖坊的味道。
"霜糖..."老太太喃喃道,眼眶慢慢红了,"阿福走的那年霜降,也给我买过这样的糖。"
暮色漫进窗棂时,老太太要付钱,林晚秋按住了她的手。她包了一小盒霜糖塞进老太太手里:"这是送您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接过来,蓝布帕子裹了又裹,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送老太太出门时,雪下得紧了。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风雪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糖盒。屋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把暖黄的光投在积了薄雪的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碎糖。
后厨的铜锅还温着,残留的糖香混着雪气飘在屋里。林晚秋忽然明白,那些熬在时光里的甜,从来都不会真的消失。它们藏在某个霜降的午后,藏在老人的回忆里,藏在烟火巷的风里,只等着某个契机,就会化作一块带着霜的糖,悄悄甜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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