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烟火巷时,一场黄梅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青石板路被浇得油亮,倒映着各家窗棂透出的暖黄灯火,林砚之正蹲在老槐树底下,把最后一筐新鲜莲藕搬进后厨。
“这雨来得邪性,”王伯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把檐角的灯笼往高处提了提,“前儿还说今年入梅晚,这就给补上了。”
林砚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鼻尖忽然钻进一缕熟悉的甜香。她转头看向巷口,穿杏色旗袍的苏曼殊正站在雨里,手里那柄油纸伞歪歪斜斜,伞沿垂落的雨珠串成了帘。
“苏先生倒是稀客。”她笑着往灶房走,“今儿想吃点什么?”
苏曼殊没应声,只是盯着竹筐里那段断了节的莲藕。藕孔里嵌着细碎的泥,断裂处却抽出几缕白丝,在雨里轻轻晃着。“就做道藕吧,”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雨打湿了似的,“要带丝的。”
林砚之挑了段九孔藕,削皮时刀刃划过,果然拉出银亮的丝来。她把藕切成薄片,浸在清水里漂去淀粉,又从坛子里舀出两勺酸梅酱。铁锅烧得冒烟,倒上菜籽油,姜丝爆得金黄时,藕片“哗啦”一声落进去,翻炒间满厨房都是清冽的香。
“听说苏先生要走了?”她往锅里撒了把冰糖,火苗舔着锅底,酸梅酱的酸甜混着藕香漫出来。
苏曼殊正用指尖捻起藕片上的白丝,闻言动作顿了顿。“去南边,”他低声说,“那边的雨,大概不会这么缠人。”
林砚之把炒好的酸梅藕片盛进白瓷盘,藕片红亮,断口处的丝像系了细红线。她又端来碟桂花糖糕,刚出锅的,烫得指尖发红。“尝尝这个,”她推到他面前,“烟火巷的雨,缠人却暖。”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棂上噼啪响。苏曼殊夹起片藕,酸梅的酸甜裹着藕的脆嫩,咽下时喉咙里却有点发紧。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江南,也是这样的雨天,有人端来碗藕粉,勺柄上缠着的红线,和此刻藕断处的丝,竟有几分像。
“这藕丝,”他望着盘里纠缠的白丝,“断了,倒更牵念。”
林砚之没接话,只是往他杯里续了热茶。水汽模糊了窗玻璃,巷口的灯笼在雨里晕成团暖黄,倒比往日更亮些。
苏曼殊吃完最后一块糖糕时,雨小了些。他放下银筷,油纸伞在门边滴着水,伞骨上还沾着片不知何时挂上的槐树叶。“多谢款待,”他站起身,伞柄在青砖地上磕出轻响,“这道菜,记下了。”
他走到巷口时,忽然回头看了眼。灶房的灯还亮着,林砚之正弯腰收拾竹筐,那段断藕被扔进了废料堆,可抽出的白丝却缠在竹枝上,被风吹得轻轻拽着,像谁在暗地里,系了根看不见的线。
雨停时,月从云里钻出来。林砚之收拾碗筷,发现苏曼殊的茶杯底下,压着张纸条。墨迹被水汽洇了边,只看清最后一句:烟火巷的味,是断不了的丝。
她把纸条夹进菜谱,转身时看见灶台上那截没切完的藕,断口处的丝在晚风里轻轻晃,倒像是谁在远处,轻轻牵了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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