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烟火巷时,林晚秋正蹲在青石板上翻晒梅干。竹匾里的青梅肉缩成深褐,裹着层薄薄的白霜,风过处飘来酸津津的香。
“阿婆,您这梅干晒得可真漂亮。”
头顶忽然罩下片阴影,林晚秋抬头,撞见沈砚之拎着只藤编食盒站在巷口。他今天换了件月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倒比巷尾那株老槐树还添了几分清俊。
“沈先生怎么来了?”她慌忙起身,竹匾边缘的梅干簌簌滚了两颗,“是……是要取之前定的桂花糕?”
沈砚之笑着晃了晃食盒:“路过街角的老药铺,见他们新收了批陈皮,想着您或许用得上。”他将食盒递过来,“另外,家母说上次的梅子酱很合胃口,想问您能不能再做些。”
林晚秋的指尖触到食盒的藤条,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午后。那时她刚学会做梅子酱,蹲在院子里给青梅去核,父亲蹲在旁边削竹篾,竹丝在他膝头堆成蓬松的小山。“晚秋啊,”父亲忽然开口,“这做酱跟做人一样,得耐得住性子等。”
她那时只顾着数竹匾里的青梅,没留意父亲眼里的红血丝。后来才知道,那天父亲刚把家里最后一块田抵押出去,就为了凑钱给她买新书包。
“阿婆?”沈砚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林晚秋抹了把眼角,“梅子酱得等下周,现在的青梅还太生。”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厨房,拎出个玻璃罐,“这是去年的陈酱,加了些紫苏,您先带回去给伯母尝尝。”
沈砚之接过罐子,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酱色的果肉上,像浸在琥珀里的碎金。“其实……”他顿了顿,“我小时候也常吃梅子酱。我外婆总说,青梅青时最涩,可熬成酱就甜了。”
林晚秋望着他年轻的侧脸,忽然明白为什么总觉得他亲切。他说话的语气,像极了父亲蹲在竹匾旁的样子。
暮色渐浓时,沈砚之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林晚秋重新蹲回青石板前,拾起颗滚落在地的梅干。舌尖舔到那层白霜时,酸涩忽然漫进心里,却在喉头化作淡淡的甜。她忽然想,父亲说的没错,所有的等待,终究会酿成蜜的。
竹匾里的梅干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串串被时光腌渍的星辰。
晚风卷着灶间飘来的糯米香漫过青石板,林晚秋忽然想起沈砚之方才接过梅酱时,指尖在玻璃罐上停留的弧度——像极了父亲当年给她削竹蜻蜓时,竹刀在竹片上绕出的圈。
她起身往厨房走,灶上的蒸笼正咕嘟冒泡,揭开木盖的瞬间,白雾裹着桂花甜香扑了满脸。这是今早特意蒸的糯米,原本想做些桂花米糕,此刻倒有了别的主意。
案头还剩小半碗去年的紫苏梅酱,林晚秋舀了两勺拌进温热的糯米里。梅酱的酸混着米香在瓷盆里慢慢漾开,她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父亲把梅酱抹在烤得酥脆的米饼上,递到她手里时总说:"酸里藏着甜,就像日子。"
正揉着糯米团,巷口传来木屐叩击石板的轻响。沈砚之去而复返,手里多了只粗陶碗,碗里盛着莹白的豆腐花。"家母说天热,让我给您送碗凉的。"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目光落在瓷盆里的糯米团上,"这是......要做什么?"
"试着做梅酱米糕。"林晚秋捏起团糯米,裹上层磨碎的炒芝麻,"你尝尝?"
沈砚之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腹,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米糕在舌尖化开时,梅酱的酸先漫开来,接着是糯米的绵甜,最后竟尝到丝若有若无的紫苏香,像浸在晨露里的青竹。
"比上次的桂花糕多了点......"他琢磨着措辞,"像雨后的巷子。"
林晚秋被逗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月光:"你倒会形容。"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橱柜深处翻出个铁皮盒,里面是用油纸包着的竹蜻蜓,竹片已经泛黄,翅膀上还留着父亲当年刻的小梅花。
"这个送你。"她把竹蜻蜓递过去,"你外婆......是不是也爱做竹活?"
沈砚之捏着竹蜻蜓的手猛地收紧,翅膀上的木纹硌着掌心,像极了记忆里外婆竹篮上的纹路。"她总在晒梅干时编竹匾,说竹丝得顺着纹路走,就像日子得顺着心走。"
月光爬上灶台时,竹匾里的梅干又被翻了一遍。林晚秋看着沈砚之小心翼翼把竹蜻蜓放进衣袋,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梅酱里的旧光阴,好像正顺着晚风,悄悄往新的日子里淌。
灶上的梅酱还在慢慢熬着,咕嘟声里,仿佛能听见时光在陶罐里发酵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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