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刚敲过,烟火巷深处忽然亮起盏昏黄的灯。林晚秋披着蓝布衫站在灶台前,铁锅里的水正打着旋儿冒泡,蒸汽在窗玻璃上晕出片模糊的白。
案板上躺着把新磨的竹刀,是沈砚之傍晚送来的。竹柄还带着新鲜的竹青味,刀刃划过水面时,竟比寻常菜刀少了几分戾气。她捏起把细面抖落进锅,银丝般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涌,像极了年轻时父亲在码头挑货时,被海风掀起的衣角。
"阿婆,还没睡?"
后门被轻轻推开,沈砚之的身影裹着夜露钻进来。他今天穿了件灰布短褂,裤脚沾着些泥点,怀里却紧紧抱着个油纸包,打开时飘出股焦香——是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做晚班的张师傅说饿了,来讨碗面。"林晚秋往锅里撒了把葱花,"你怎么也没睡?"
"在画室改稿子,听见您这边有动静。"沈砚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这是我托人带的虾籽,煮面时放半勺,鲜得很。"
瓷瓶刚开封,咸鲜的海味就漫了满灶间。林晚秋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冬夜,父亲从渔船上回来,总爱往面里撒把虾籽。那时家里的土灶总泛着股鱼腥味,父亲却总说:"这是大海的味道,得记着。"
面刚捞进粗瓷碗,巷口就传来张师傅的大嗓门:"林阿婆,给我多加两勺辣油!"他搓着冻红的手闯进来,看见沈砚之愣了愣,"这位是......"
"住巷尾的沈先生,爱琢磨些吃食。"林晚秋往碗里舀了勺滚烫的面汤,白汽里飘着葱花的绿。
张师傅呼噜噜喝着面,忽然指着沈砚之笑:"这小伙子眼熟得很!前阵子在码头画速写,画的不就是林阿婆您年轻时挑着面担的样子?"
沈砚之的耳尖腾地红了。林晚秋却怔住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阳春面,葱花在汤面上打着转,恍惚间竟看见年轻时的自己——粗布帕子裹着头,面担两头的木桶冒着热气,父亲跟在身后替她扶着扁担,竹编的面筛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影。
"其实......"沈砚之忽然开口,声音比面汤的热气还轻,"我外婆以前也在这巷口卖过阳春面。她说最好的面,得用清晨的井水来煮,汤里只放猪油和葱花,就像日子,清清爽爽才最长久。"
林晚秋往他碗里添了勺面,忽然发现他握筷子的姿势,和父亲当年一模一样——食指总在筷尾轻轻翘着。
天快亮时,沈砚之帮着收拾碗筷,竹刀在他手里转了个圈,恰好落在案板中央。林晚秋望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忽然明白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牵挂,从来都不会真的走远。就像这碗阳春面,看似清简,却藏着几代人的暖。
灶台上的虾籽瓶还敞着口,咸鲜的味道混着晨光漫出窗,给青石板路镀上了层薄薄的金。
沈砚之临走时,顺手帮着把灶膛里的余烬扒了扒。火星子在灰堆里明灭,映得他眼睫上沾的面汤水汽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子。
“明早我来帮您挑井水吧。”他忽然说,“听张师傅讲,巷口那口老井的水,凌晨挑才最甘洌。”
林晚秋正用竹筛滤着晾好的面条,闻言手顿了顿。竹筛的纹路里还卡着去年的面粉粒,她忽然想起父亲挑水时,扁担在肩头压出的红痕。那时他总说:“井水养人,就像这巷子,看着旧,却藏着活气。”
天蒙蒙亮时,巷子里果然传来木桶碰撞的轻响。林晚秋推开后窗,正看见沈砚之挑着两只木桶往井台走,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扁担在肩头微微颤着,倒比年轻时的父亲稳当些。
等他把井水倒进缸里,林晚秋已煮好了两碗阳春面。这次特意多放了勺猪油,白花花的油脂在热汤里慢慢化开,裹着葱花浮上来,像朵刚绽开的白梅。
“尝尝用新井水做的。”她把碗推过去时,发现他手背上多了道红痕,许是被井绳磨的。
沈砚之吃面时很安静,筷子夹着面条轻轻吹凉,却总在吃到最后时,把碗底的葱花也吃得干干净净。“外婆以前总说,汤里的葱花得吃净,那是给辛苦人的念想。”他放下碗时,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瓷碗沿,“她的面担上总挂着个铜铃,挑着走时叮铃铃响,整条巷的孩子都知道是卖阳春面的来了。”
林晚秋的心猛地跳了下。她从樟木箱底翻出个褪色的蓝布包,解开三层布,露出只锈迹斑斑的铜铃。“是不是......像这个?”
铜铃上还缠着段断了的红绳,沈砚之捏起来时,指节都在发颤。“这铃铛内侧......该刻着个‘秋’字。”他翻过铃铛,模糊的刻痕果然在晨光里显出来。
“这是当年我爹给面担挂的。”林晚秋的声音浸着水汽,“他说我娘的名字里带秋,挂着铃铛走,就像她还在身边。”
沈砚之忽然跪坐下来,额头抵着灶台。“我外婆......也叫晚秋。”他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照片,穿粗布衫的妇人挑着面担,肩头的铜铃正晃出细碎的光,“她说当年跟丈夫失散,带着孩子在巷口卖面,总盼着某天挑着担走过,能听见熟悉的声音。”
灶上的水壶“呜呜”地响起来,热气漫过两张相似的脸。林晚秋摸着照片里妇人的眉眼,忽然明白为什么沈砚之的眉眼总让她觉得亲切——那是刻在血脉里的牵挂,藏在葱花的香气里,在每个清晨的面汤里,等了大半辈子。
晨光漫过井台时,两只木桶还并排放在青石板上,井水映着天光,像盛着半桶没说尽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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