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凝在巷口的梧桐叶上时,林晚秋已经踩着木梯,摘下了檐角那串风干的紫苏。竹篮里的叶片紫得发黑,凑近了能闻到太阳晒透的草木气,混着厨房飘来的蟹油香,在微凉的空气里缠成一团。
“阿婆,这紫苏是要配蟹粉用?”
沈砚之的声音从竹梯下传来,惊得几片枯叶簌簌落进他的帆布包。他今天穿了件灰布褂子,袖口沾着点面粉,倒像是巷里土生土长的手艺人。
“等会儿就知道了。”林晚秋笑着把紫苏扔进竹篮,“昨天让你带的湖蟹呢?”
沈砚之忙打开帆布包,三只青灰色的大闸蟹在网兜里吐着泡泡。“水产铺的老张说,这是今早刚从阳澄湖运过来的,每只都有三两重。”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多给了他五块钱,让他别跟别人说我们抢了头拨鲜。”
林晚秋被他较真的样子逗笑了。二十年前,父亲也总这样。每到蟹季,他天不亮就去码头蹲守,回来时裤脚沾满露水,手里却高高举着网兜,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晚秋快看,”他那时总说,“今天的蟹钳上还挂着水草呢。”
厨房的铁锅烧得发蓝时,林晚秋把剁好的蟹肉倒进猪油里。滋滋的声响里,金红的蟹油慢慢渗出来,混着姜末的辛香漫了满院。沈砚之蹲在灶台边看她撒紫苏碎,忽然说:“我外婆做蟹粉时,总爱在最后撒把桂花。”
“那是江南的做法。”林晚秋用竹铲翻着蟹肉,“我们这巷里啊,讲究鲜得扎实。紫苏能去寒,配蟹正合适。”她忽然停下手,“你外婆……她老人家还好吗?”
沈砚之的指尖在灶台沿划了道浅痕:“走了快十年了。她走的前一年,还坐在轮椅上教我挑蟹。说蟹脐要尖的才是公的,膏多。”
锅里的蟹油突然溅出点火星,落在青砖地上。林晚秋想起父亲最后那个秋天,躺在病床上连粥都咽不下,却拉着她的手说:“晚秋,等我好了,咱们去码头挑最大的蟹。”
“阿婆,您的眼眶红了。”沈砚之递来块手帕。
林晚秋接过帕子擦了擦,忽然笑了:“老了就是这样,见不得热气腾腾的东西。”她把炒好的蟹粉盛进白瓷碗,“趁热尝尝,配今早蒸的银丝面正好。”
沈砚之挑起一筷子面,蟹油的浓香裹着紫苏的清苦在舌尖散开。他忽然想起外婆坐在廊下的样子,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发上,像撒了把碎盐。那时的蟹粉也是这样,烫得舌尖发麻,却让人舍不得松口。
晨露渐渐被太阳晒化,巷子里飘起各家厨房的烟火气。林晚秋望着碗里金黄的蟹粉,忽然觉得父亲和沈砚之的外婆,或许正在某个地方,笑着看他们分享这碗秋露酿出的鲜。
白瓷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晨光里画出道透明的线,一头连着过去,一头系着现在。
沈砚之吃面的速度慢下来,筷子挑起的银丝面垂在碗沿,蟹油顺着面条往下滴,在白瓷上晕开小小的金圈。“阿婆,您这紫苏是自己种的?”他忽然问,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紫莹莹的植物上。
林晚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嘴角弯起个浅弧:“去年从老宅的墙根挖来的,没想到在这儿也活了。”她起身往灶膛添了把柴,火光在她眼角的皱纹里跳,“以前你爷爷总说,紫苏这东西皮实,像咱巷里的人,给点土就能扎根。”
“爷爷?”沈砚之抬眼时,筷子上的面条滑回碗里,溅起几滴滚烫的蟹油。
“哦,就是沈先生的父亲。”林晚秋用抹布擦着灶台,声音轻得像被风刮过,“二十多年前,他常来买我的梅花糕。总穿件藏青长衫,袖口磨得发亮,却总把钱数得整整齐齐。”
沈砚之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他从小听母亲说,父亲年轻时总往烟火巷跑,说是那里有家糕饼铺的梅子酱,像极了外婆的手艺。只是后来父亲生了场大病,再没踏进过巷口。
“有次他来买糕,怀里揣着本线装书。”林晚秋的声音浸在灶间的热气里,软乎乎的,“我瞅见封面上写着《随园食单》,就多嘴问了句。他说,想学着做道菜,给快出生的孩子庆生。”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跳。他的生辰恰好在蟹季,母亲总说,他满月那天,父亲在厨房熬了整夜的蟹油,弄得满屋子都是香的。只是那锅蟹油最后泼了,父亲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时,手割了道大口子。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他就不来了。”林晚秋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巷口的老张说,沈先生举家搬去了南方。”她转过身时,手里多了个豁口的粗瓷碗,“这是他落下的,那天来买糕,忘在竹篮里了。”
碗沿沾着圈浅褐色的渍,像是当年的梅花糕印下的。沈砚之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粗粝的瓷面时,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个紧锁的木盒。去年整理遗物时,他在盒底发现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烟火巷三号,梅花糕三分甜。
“这碗……”他的喉结动了动,“能送给我吗?”
林晚秋笑着把碗塞进他手里:“本就该还给你家的。”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橱柜里拿出个油纸包,“这是刚烤的芝麻酥,配蟹粉面吃解腻。”
沈砚之接过油纸包时,指腹蹭到她手背上的老年斑,像摸到了时光结的痂。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只豁口碗里,仿佛盛着二十多年前未凉的烟火气。
“阿婆,下周我带母亲来拜访吧。”他忽然说,“她总念叨着想看看,能做出那样梅子酱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模样。”
林晚秋往灶膛里添柴的手顿了顿,火光映得她眼里发亮:“好啊,我给她做桂花糖藕,用今年新收的糯米。”
沈砚之走出巷口时,怀里的粗瓷碗还带着灶间的温度。秋风卷着梧桐叶掠过肩头,他低头看了眼碗沿的豁口,忽然觉得那道缺口里,藏着被时光腌入味的牵挂。就像蟹油里的紫苏,看着是清苦的,细品却有回甘。
巷子里的炊烟又升起了,混着蟹粉的浓香,在秋阳里漫成一片温柔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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