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敲在玻璃窗上时,林晚秋正给陶瓮里的萝卜翻身。缸底的盐粒结着白霜,腌得半透的萝卜泛着水亮的浅黄,指尖碰上去带着冰碴子的凉。
“阿婆,您这萝卜腌得可真周正。”
棉门帘被掀开,裹挟着股寒气撞进来。沈砚之跺了跺脚上的雪,军绿色大衣上落的雪沫子瞬间化成水,在青砖地上洇出小水痕。他怀里抱着个油纸包,蒸腾的热气把鬓角的头发都熏得软了。
“这鬼天气还跑出来。”林晚秋放下手里的竹铲,往灶膛里添了块硬柴,“是你母亲想吃什么?”
“她念叨您的萝卜干炖肉呢。”沈砚之把油纸包搁在灶台上,解开时露出只白瓷盅,“我顺路买了只炖盅,想着用您的老法子再煨煨。”他忽然笑了,“菜场的王婶说,霜打过的萝卜才甜,我挑了最沉的那根。”
林晚秋望着案板上的萝卜,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冬夜。那时她才十来岁,父亲在供销社当夜班,总在凌晨踏着雪回来,怀里揣着个烤得发烫的萝卜。“晚秋快看,”他呵着白气把萝卜塞进她手里,“今天的萝卜芯儿是红的,甜得能当糖吃。”
那时的屋子没暖气,父女俩就围着煤炉啃萝卜,萝卜皮的焦香混着煤烟味,在寒夜里漫成暖暖的雾。后来父亲得了咳嗽病,医生说不能再吃烤物,他就改了法子,把萝卜切成细丝腌在陶瓮里,说等开春给她做萝卜干烧肉。
“阿婆?”沈砚之的声音混着炖盅里的咕嘟声飘过来,“您要的五花肉我带来了,肥瘦正好三层。”
林晚秋回过神,见他正用刀把萝卜切成滚刀块,手法竟有几分眼熟。她忽然想起沈砚之的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站在这灶台前,笨拙地学切萝卜丝,说要给刚怀孕的妻子做腌萝卜。
“萝卜得切大些,炖透了才入味。”她接过刀示范,刀刃划过萝卜时,脆生生的响里带着清甜,“你父亲当年啊,切得跟手指头似的,我说他是想喂兔子呢。”
沈砚之的刀顿了顿:“母亲说,父亲总夸您的腌萝卜,说比江南的酱菜多份土气的香。”他低头看着案板上的萝卜块,“他走前那阵,总在病房里念叨,说等病好了,就来烟火巷讨坛萝卜干。”
炖盅里的肉香漫出来时,雪下得更紧了。林晚秋往盅里撒了把晒干的萝卜缨,说这是老辈传的法子,能去肉腥。沈砚之蹲在灶前添柴,火光在他睫毛上跳,忽然说:“去年雪天,我在父亲的箱子里找到张字条,写着‘萝卜腌时要踩实,就像日子得过得扎实’。”
林晚秋的眼眶热了。那年父亲抵押田地的事被她知道后,她哭闹着不肯上学,父亲没打也没骂,只是拉着她的手去踩腌萝卜的陶瓮。“你看,”他的脚印陷在萝卜堆里,“踩得越实,腌出来的味越正。日子也一样,看着难,熬过去就甜了。”
雪停时,炖盅的盖子被掀开,萝卜吸足了肉汁,变得油亮透明。沈砚之舀起块放进嘴里,绵软的萝卜在舌尖化开,先是肉香裹着咸鲜,咽下去时却有股清甜味从喉咙里冒出来,像雪地里藏着的春天。
“真甜。”他望着窗外的雪,忽然说,“比我小时候吃的任何糖都甜。”
林晚秋笑了,往他碗里又添了块:“这就叫‘冬吃萝卜夏吃姜’,土法子里藏着老天爷的道理呢。”
雪光映着窗棂,炖盅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玻璃上凝成水珠。沈砚之忽然明白,那些被岁月腌渍的时光,就像这坛里的萝卜,看似朴素,却在某个雪夜,悄悄酿成了最绵长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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