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埃纳的孤狼

冬日的布里埃纳军校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钟楼尖顶刺破低垂的云层，像一柄直指科西嘉方向的利剑。十岁的拿破仑·波拿巴站在宿舍窗前，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结成一片模糊的岛屿轮廓。他伸出冻得发红的手指，沿着水汽勾勒出阿雅克肖湾的曲线，却在即将完成时被一阵刺耳的笑声打断。

"看啊！小科西嘉又在画他的破岛！"德·蒙托邦伯爵的儿子路易扯着嗓子喊道，他身后跟着三个同样穿着精致呢绒外套的贵族子弟。他们像发现猎物的狼群般围拢过来，路易故意用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拍打拿破仑刚画好的地图，水珠顺着玻璃滑落，将科西嘉的形状扭曲成一团混沌。

"听说你们岛上的人现在还和山羊住在一起？"路易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路易，在拿破仑眼前晃了晃，"见过真正的钱吗？野孩子？"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几个高年级学生甚至开始模仿山羊的叫声。拿破仑的指节在桌下攥得发白，但当他抬起头时，灰蓝色的眼睛里竟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笑意。

"德·蒙托邦先生，"他的法语仍带着浓重的科西嘉口音，却故意用了最标准的贵族腔调，"您父亲去年输给英国人的那艘商船，值多少枚这样的金币？"笑声戛然而止。路易的脸涨得通红——这件事在巴黎沙龙里被当作笑柄传了整整一个冬天。

数学课上，佩尔戈老师正在讲解三角测量。拿破仑突然举手："先生，如果敌军在河对岸构筑炮台，但拒绝给我们测量角度的时间怎么办？"教室里又响起窃笑，老教师却眯起眼睛："那你有什么办法吗，波拿巴？"

少年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演算。粉笔灰簌簌落下，渐渐铺满讲台。他画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标出三个看似随机的点："用三门火炮试射，落点连线就是天然的测量基线。"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羽毛笔划破纸张的声音。佩尔戈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突然转身对全班说："先生们，你们今天目睹了军事天才的诞生。"

但天才的代价是更残酷的排挤。那天深夜，拿破仑被一桶冰水浇醒时，发现自己的床铺上摆着被撕碎的数学笔记。路易举着蜡烛，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科西嘉的土包子也配谈火炮？"拿破仑沉默地拧干睡衣下摆，突然抓起枕边的圆规，在橡木床板上刻下一道深深的刻痕——这是本月第七次欺凌。

校长办公室的档案柜里，一份标着"波拿巴，N."的卷宗正在增厚。最新一页记录着："该生每日黎明前独自前往图书馆，最近借阅书目包括《恺撒战记》《攻城器械史》和《天体运行论》。"页脚有校长用红墨水写下的批注："警惕其眼神中非孩童应有的计算感。"

二月的一个雪夜，拿破仑撬开地理教研室的锁。月光透过冰花凝结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他踮脚取下欧洲地图，铺在讲台上，用圆规尖从科西嘉岛划出一条红线，穿过皮埃蒙特，直抵维也纳。圆规突然在巴黎的位置戳出一个小孔——这个意外让他怔了怔，随即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

晨祷钟声响起时，巡逻的校工发现教室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只见黑板上用六种颜色的粉笔画满了错综复杂的行军路线，中央用拉丁文写着"VENI VIDI VICI"。而那个科西嘉少年正蜷缩在讲台下熟睡，冻僵的手指还紧握着一截粉笔，像握着未来元帅的权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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