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番外11-国师重生

意识如同沉船，从冰冷无光的深海缓缓上浮。剧烈的头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付颜决的太阳穴。耳边是嗡嗡的、持续不断的耳鸣，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他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帘。

视线模糊，如同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过了好一会儿，那层水雾才渐渐散去，显露出眼前的景象。

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并非国师府听松院书房那熟悉的、被松柏过滤后的幽暗天光，也不是天牢污秽甬道中昏黄摇曳的鬼火。这是……一种开阔的、带着午后暖意的明亮。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冰凉光滑的石凳上。身下石凳的坚硬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春日午后的微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腻得有些过分的花香，混杂着泥土和青草被阳光晒过后特有的干燥气息。

这是……御花园？

付颜决深潭般的眼眸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猛地转头！

视线越过几丛开得正盛的、姹紫嫣红的牡丹花，精准地投向远处一片繁茂的花木屏障之后，那道虚掩着的、仿佛在向他招手的月亮门！

轰——！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冰冷刺骨的寒流和焚身烈焰的灼痛，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认知！御苑深处！水波潋滟！竹影婆娑！还有……那团闯入他死寂世界的、燃烧的火焰！

他回来了？

回到了……初遇的那一天？！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灭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付颜决！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身！动作仓促得带倒了石桌上的一盏青玉茶盅！清脆的碎裂声在午后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国师大人？”旁边侍立的小太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慌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惊惶，“您……您没事吧？可是茶水烫着了？”

付颜决没有理会小太监。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惊悸的专注，锁在那道虚掩的月亮门上。胸腔里那颗刚刚恢复跳动的心脏，此刻正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动着，撞击着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前世冰冷的绞索，天牢污秽的窒息，少年最后空洞死灰的眼神……所有画面如同最残酷的凌迟，瞬间在脑海中翻涌、切割！那深入骨髓的痛楚和沉重的罪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让他几乎窒息！

不！

不能再见他！

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响！逃！立刻离开这里！在一切开始之前，彻底斩断这宿命般的孽缘！

他猛地转身，霜色的宽大袍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一阵冷风！他甚至来不及对惊慌失措的小太监做出任何解释，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即将成为他所有痛苦源头的鬼地方！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

“哗啦！”

一声极其突兀、极其刺耳的裂帛之音，如同冰河乍裂，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可抗拒的熟悉感，骤然撕裂了御花园午后慵懒的静谧！

付颜决的脚步，如同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括般，一点一点地，重新转回头。

目光穿透花木的缝隙，越过那道虚掩的月亮门，落向深处那个幽闭的角落。

水岸边。

霜色宽袍。

乌木古琴。

席地而坐的身影微微垂首，侧脸对着他的方向，线条清峻得不似凡人。

那只即将拂向琴弦的、冰雪雕成般的手……

还有，花木屏障之后，那个被枝叶半掩着、正探头探脑、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莽撞的……火红身影！

一切，如同被精准复刻的画卷，分毫不差地在他眼前展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付颜决的呼吸停滞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花木之后那个火红的身影，如同前世一般，猛地拨开碍眼的枝叶，一步跨了出来！

阳光瞬间洒满那身火红的骑装，如同燃烧的烈焰，在绿意盎然的背景中刺目地灼烧着付颜决的视网膜！

少年站在水边，迎着那双能将人灵魂冻结的空寂眼眸，毫无退缩。汗水顺着他光洁的额角滑落，胸膛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微微起伏。他眼睛瞪得溜圆，里面不再是前世那毫无保留的、滚烫的探究与灼热，却依旧明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他张了张嘴，清朗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飞扬意气，清晰地穿透了水波和竹影，一字不差地、如同宿命的回响，狠狠砸进付颜决的灵魂深处：

“喂！你……你是神仙还是精怪？”

一模一样的话语！

一模一样的场景！

付颜决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带来一阵尖锐到无法呼吸的剧痛！

他深潭般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水边那个鲜活的身影，盯着那张年轻、英挺、充满了蓬勃生气的脸。前世的画面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疯狂地叠加在眼前这个真实的少年身上——听松院昏黄灯火下的迷离与绝望，天牢污秽石壁前的崩溃与嘶吼，还有……那冰冷绞索下微微晃动的、失去生气的脚尖……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闷哼，猝不及防地从付颜决紧咬的牙关中迸发出来！他猛地抬手，死死按住了左边心口的位置！那里传来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国师大人！”旁边的小太监被他惨白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搀扶，“您怎么了？！快！快传太医！”

付颜决猛地挥开小太监伸来的手！力道之大，让那小太监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试图用这尖锐的痛楚来压制心口那灭顶的绞痛和翻涌的血气！

不能！

不能再看他！

再看一眼，那焚身的业火便会再次将他吞噬殆尽！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死死钉在脚下光洁的青石板路面上。然而，眼角的余光，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依旧不受控制地瞥向水边。

他看到安溪旷问出那句话后，却没有像前世那般不管不顾地又向前踏近一步，反而像是被付颜决周身那层无形的、生人勿近的冰寒气息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少年脸上的惊艳好奇依旧，但那双明亮的眼眸深处，却多了一丝清晰的、属于理智的疏离和……戒备？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穿着火红骑装、梳着利落马尾辫的少女，如同燃烧的小太阳般，风风火火地从月亮门外跑了进来。她脸上带着明媚张扬的笑容，几步冲到安溪旷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

“阿旷！你怎么钻到这里来了？害我好找！快走快走！母亲和忠勇伯夫人她们在澄瑞亭等着呢！说是要给你相看王家那位小娘子！再不去就失礼了！”少女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拽着安溪旷就往外走。

安溪旷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脸上瞬间飞起两团红晕，有些窘迫地低声抗议：“阿姐！你小声点！什么相看不相看的……”他一边被姐姐拖着走，一边还是忍不住飞快地、带着一丝留恋和好奇，回头又望了一眼水边那抹清冷如霜雪的身影。

付颜决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穿！

相看？

王家小娘子？

定亲？

这几个词如同淬了剧毒的冰凌，狠狠扎进他混乱不堪的脑海！前世……前世根本没有这一出！安溪旷直到安家覆灭，都未曾定亲！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错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追随着被少女拖走的安溪旷。

少年火红的身影在花木间一闪而逝，只留下最后那匆匆回眸的一瞥。那眼神里，有惊艳，有好奇，有少年人面对未知美好时本能的悸动……却唯独没有了前世那种不顾一切、飞蛾扑火般的、滚烫的专注与灼热。

仿佛那惊鸿一瞥的惊艳，只是春日午后一场无关紧要的、偶然的邂逅。如同石子投入湖心，漾开一圈涟漪，随即迅速平复，湖面依旧澄澈，映不出任何深刻的倒影。

付颜决僵立在原地，如同被遗弃在时光缝隙中的一尊冰雕。午后的暖风吹拂着他霜色的袍袖，带来御花园馥郁的花香，却无法驱散他周身弥漫的、越来越浓重的寒意。

心口那阵剧烈的绞痛并未平息，反而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持续不断的闷痛。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被强行剜走了，留下一个冰冷、空洞、却又持续灼烧的伤口。

前世，是他亲手将那个如火般炽烈的少年推入深渊。

今生，那团火似乎依旧在燃烧，却……不再为他而燃了？

他甚至……连靠近的机会，都尚未开始，便已彻底失去了？

“国师大人？您……您真的没事吗？您的脸色……”小太监战战兢兢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付颜决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望向安溪旷消失方向的目光。那目光深潭般沉寂，所有的惊涛骇浪似乎都被强行压下，冻结成一片更加深不见底、更加冰冷的墨色。

他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曾扼住安溪旷咽喉、曾在那具年轻躯体上留下冰冷烙印的手上。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重来一次。

他避开了那焚身的烈焰。

却为何……心口那片被业火焚烧过的焦土，非但没有冷却，反而在这春日暖阳下，滋生出一种更加尖锐、更加空茫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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