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阳光比昨日更盛,香樟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缩得更短些。周叙和特意提前结束了训练,抱着球往香樟树下走时,看见林砚辞已经蹲在第三棵树旁,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上划着细小的刻度。
“来得挺早。”周叙和把球往石凳上一放,金属篮网撞在凳面,发出哐当轻响。林砚辞抬头时,他又看见那粒落在光斑里的痣,像被阳光泡软的墨滴。
“刚量完基准线。”林砚辞往旁边挪了挪,给周叙和腾出半块石凳。笔记本上画着简易的坐标系,树影顶端被标上精确的时间戳:7:00 影长2.3米,8:15 影长1.9米。最末行用红笔写着公式,旁边还画了个迷你篮筐,旁边标着“三分线距篮筐6.75米”。
周叙和弯腰去看时,鼻尖差点蹭到林砚辞的发顶。少年头发里还沾着点草屑,大概是蹲在树下时蹭的,像撒了把碎星子。“学霸都这么记笔记?”他指尖点了点那个卡通篮筐,“我还以为你们只写字母公式。”
“画图容易懂。”林砚辞转着铅笔笑,笔杆在他指间转出细碎的影子,“就像你投篮要找感觉,我算距离得看图。”他忽然把铅笔往地上一放,指着树影边缘:“现在站过去,你的影子顶端刚好能对齐三分线。”
周叙和依言站定,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长,球鞋尖果然抵着林砚辞在地上划的粉笔线。“这怎么看出来的?”他回头时,林砚辞正蹲在他影子里,铅笔尖沿着影子边缘移动,像在给无形的人描边。
“昨天测过树高。”林砚辞扬了扬笔记本,某页贴着香樟叶标本,旁边记着“树高8.7米,影长5.2米,比例1.67”。他忽然起身时,周叙和看见他后颈沾着片极小的樟叶,大概是风吹上去的。
“别动。”周叙和伸手去摘,指尖刚触到那片叶子,林砚辞忽然往前一缩,像被惊着的小兽。两人都愣住了,香樟叶从指间飘落在地,转了两圈停在周叙和的鞋边。
远处传来陈望的喊声,四班的人抱着球站在球场边,正朝这边挥手。周叙和回头骂了句“知道了”,转回来时,林砚辞已经重新蹲下去,耳根却红得像被阳光烤过的樱桃。
“继续教。”周叙和踢了踢地上的粉笔头,试图掩饰刚才的慌乱。林砚辞点点头,捡起粉笔在地上画了个直角三角形:“树高是直角边,影长是另一条,用正切定理能算出太阳高度角……”他说着忽然停住,铅笔尖悬在半空,“你是不是听不懂?”
周叙和确实没听懂,但看着少年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听不懂也没关系。“懂,怎么不懂。”他扯了扯球衣下摆,“不就是三角形嘛,跟我投篮的抛物线差不多。”
林砚辞眼睛亮了亮,像发现了新解法:“对!抛物线!你投篮时,篮球的影子会先变短再变长,顶点就是最高点。”他说着捡起片樟叶,朝篮筐方向扔过去,叶片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影子刚好落在三分线上。
“看到没?”林砚辞指着那道残影,指尖在空中跟着划了一下,“就像这样,用影子能算出手角度。”阳光穿过他的指缝,在周叙和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陈望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蹲在旁边看地上的公式:“叙哥你真学啊?不如我教你扣篮,比这影子靠谱多了。”他刚说完,就被周叙和踹了一脚,“去跟四班说,今天继续约,我要练抛物线投篮。”
林砚辞把笔记本收进书包时,周叙和瞥见那半片樟叶被夹在昨天画小人的那页,旁边多了行小字:“树影移动15度/小时,少年移动0.5米/秒”。他忽然想起刚才林砚辞缩脖子时,睫毛在脸颊投下的小扇子,原来连那个都被记下来了。
训练时周叙和总忍不住看香樟树下的影子。林砚辞没走,坐在石凳上看书,玻璃瓶放在脚边,幼虫大概在睡觉,一动不动。有次周叙和投篮偏了,篮球滚到树下,他跑过去捡时,听见林砚辞正在小声数数:“17、18、19……”原来在数他跑过来的步数。
“数啥呢?”周叙和把球抱在怀里,故意往石凳上靠了靠。林砚辞合上书,指腹在封面上磨了磨:“算你的步频,每秒2.3步,比昨天快0.2。”他忽然抬头,“你刚才投篮时,影子在地面晃了三下,是不是膝盖疼?”
周叙和愣了愣,确实昨天崴了下没说。“小伤。”他踢了踢地面的石子,“学霸连这都能看出来?”
“影子不会骗人。”林砚辞从书包里翻出个小药瓶,塞给他时指尖碰了碰他的掌心,“云南白药,我妈说崴脚要冷敷后喷这个。”药瓶上贴着便签,画着个简化的脚踝示意图,标着“每日3次,每次2喷”。
周叙和捏着那瓶药,忽然觉得比队医给的喷雾珍贵。远处陈望在喊他,他应了声,转身时看见林砚辞又低下头看书,阳光把他的影子印在书页上,像幅会呼吸的剪影。
傍晚收拾东西时,周叙和发现石凳缝里卡着片樟叶,大概是林砚辞撕书签时落下的。他捡起来夹进自己的运动水壶,壶身上还留着昨天蝉幼虫爬过的痕迹,像道透明的吻痕。
回家路上,他掏出手机查“蝉的羽化过程”,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文字,说幼虫要在地下待四年,才能爬出地面变成蝉。原来273天只是最后一段旅程,前面还有那么久的等待。
路过文具店时,周叙和进去买了本硬壳笔记本。第一页他画了个投篮的小人,脚下踩着歪歪扭扭的樟叶,旁边写着:“距蝉鸣还有272天”。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替他数着日子。
第二天周叙和去得更早,发现林砚辞的玻璃瓶换了新便签:“10.16 距羽化还有272天”。石凳上放着两杯豆浆,其中一杯插着根樟叶梗,大概是特意给他留的。
“刚买的,还热。”林砚辞把豆浆往他这边推了推,指尖碰到杯壁时缩了缩,大概是烫着了。周叙和忽然想起昨天的药瓶,原来细心的人,对自己却总是粗心。
他把豆浆杯往林砚辞那边挪了挪:“一起喝。”阳光穿过两人交叠的手影,在地上投下团毛茸茸的光斑,像只蜷着的小猫。远处的篮球开始砰砰作响,香樟叶的影子在地面缓缓移动,而玻璃瓶里的幼虫,正悄悄在泥土里埋下一个关于夏天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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