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和发现林砚辞开始往玻璃瓶里铺苔藓那天,篮球场上的积水刚被晒干。少年蹲在香樟树下,指尖捏着团灰绿色的苔藓往铁盒里塞,校服袖口沾着星星点点的湿痕,像是刚从草叶上沾来的露水。
“这玩意儿能吃?”周叙和把运动毛巾搭在石凳上,看着苔藓在铁盒里铺成块毛茸茸的绿毯子。林砚辞正用铅笔把苔藓推得平整,闻言抬头时,左眼的痣沾了点草屑,像落在墨滴上的星子。
“保持湿度。”他从书包里翻出个小喷壶,壶身上贴着卡通贴纸——大概是哪个女生送的,边角都卷了毛边。“幼虫蜕皮前需要恒定湿度,苔藓能锁水。”细雾落在苔藓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有小半道刚好落在周叙和手背上。
远处陈望正在跟四班抢篮板,球衣被扯得变形也不松手。周叙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那么拼命过了。自从开始蹲在香樟树下看虫子,连打球的戾气都少了些,连带陈望都学会了进球后往这边瞥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在看。
“昨天的药很好用。”周叙和踢了踢铁盒旁边的石子,石子滚到林砚辞脚边停住。少年正往苔藓里埋碎饼干屑,指尖捏着碎屑的样子格外认真,像在给什么珍贵的东西喂食。“我妈说比队医的喷雾管用。”
林砚辞的动作顿了顿,喷壶的细雾差点洒到铁盒外。“说明书上写的配比。”他声音轻了些,耳尖在阳光下泛着粉,“我把成分表抄下来问的校医,云南白药里的草乌浓度刚好……”
“说人话。”周叙和笑着打断他。他发现林砚辞一紧张就会掉书袋,像只遇到危险就竖起硬刺的刺猬,其实软乎乎的很好揉。
“就是好用的意思。”林砚辞把最后一点饼干屑埋好,铁盒里的幼虫似乎醒了,有只正顺着苔藓往上爬,细脚陷在绒毛里,像在踩绿色的云朵。“1号今天爬得特别快,大概是认环境了。”
周叙和这才注意到铁盒内壁贴了新标签:1号、2号、3号,每个编号旁边都画着小记号——1号旁边是道波浪线,大概代表“爱爬”;2号旁边画着个小圆圈,或许是“总待在角落”。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笔记本,昨天睡前在“272天”下面补了行小字:1号比陈望还能折腾。
上课铃响时,林砚辞把铁盒放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从里面掏出个玻璃小罐。罐子里装着半罐透明的胶状东西,像融化的琥珀,仔细看还裹着细小的气泡。
“银胶菊熬的。”他把罐子往周叙和手里塞,指尖碰到掌心时飞快缩回去,“上次说给你修笔袋的,浓度调了三次才刚好,太稠会硬,太稀粘不住。”
周叙和捏着温热的玻璃罐,忽然想起林砚辞蹲在花坛边熬胶的样子。大概是放学后留到很晚,用酒精灯慢慢煮那些银胶菊汁液,眼镜片上沾着水汽,像蒙了层雾。他拧开笔袋,拉链头果然松松垮垮的,之前总用绳子捆着,现在想想确实够狼狈。
“谢了。”他把罐子塞进书包最里层,生怕被陈望那家伙看见又要起哄。林砚辞已经背起书包往教学楼走,校服后襟沾着的苔藓屑被风卷着飞起来,像片会飞的绿羽毛。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周叙和对着数学题发呆时,忽然收到张纸条。林砚辞的字迹小而工整,在纸条边缘画了只简笔画幼虫,正往一片樟叶上爬:“铁盒里的苔藓要每天喷三次水,你能帮我吗?我值日。”
周叙和盯着那只虫子看了半分钟,忽然觉得比函数图像顺眼多了。他在纸条背面画了个投篮的小人,小人手里举着喷壶,回过去时故意弹了弹林砚辞的后背。少年回头时,左眼的痣在夕阳里亮了亮,像滴进金水里的墨。
值日结束时,周叙和果然去了香樟树下。铁盒被林砚辞藏在花坛灌木丛里,上面盖着片大樟叶,像给虫子们盖了层绿被子。他掏出喷壶往苔藓上喷水,忽然发现1号正趴在玻璃壁上,细脚扒着透明的墙,像在看外面的世界。
“看什么呢?”周叙和戳了戳玻璃,1号吓得缩成个小团。他忽然想起林砚辞说过,蝉的幼虫要在地下待四年,才能换来一个月的成虫期。“等你爬出来,带你去看陈望出糗。”他对着铁盒小声说,“那家伙上次扣篮卡在篮筐上,被全校笑了三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叙和回头时,看见林砚辞背着书包站在香樟树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落在自己脚边。“喷了吗?”少年走过来时,发梢还滴着水,大概是值日时被拖把溅到的。
“三次,按你说的。”周叙和把喷壶递给他,忽然发现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株带根的小草,叶片上还挂着泥土。“这又是啥?”
“三叶草。”林砚辞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草栽进花坛的空地里,“跟银胶菊混种,能驱虫。”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本,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日期:“10.17 三叶草移栽,距银胶菊花期还有45天”。
周叙和忽然发现,林砚辞的世界里好像什么都有期限。蝉的羽化要等272天,银胶菊开花要等45天,连树影每小时转15度都记得清清楚楚。而自己的世界从来只有“现在”——现在要投进这个球,现在要赢下这场比赛,现在……想多看会儿眼前这个人。
“喂,”周叙和踢了踢地上的樟叶,“周末去后山挖三叶草吗?陈望说那边有大片的。”他其实对挖草没兴趣,只是想找个理由,让周末也能看见林砚辞。
林砚辞的动作停了停,栽草的手悬在半空。“好啊。”他抬头时,左眼的痣刚好被片飘落的樟叶挡住,又被风一吹露出来,像捉迷藏的星星,“我带铲子,你……”他顿了顿,忽然指着周叙和的运动鞋,“穿那双旧的,别穿新鞋。”
周叙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限量款球鞋,忽然觉得沾上点泥土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样,就能和林砚辞站在同一片土地上,看同一只幼虫扒着玻璃壁,数同一片三叶草的叶片。
铁盒里的1号不知什么时候又爬了上来,这次胆子大了些,居然对着外面的樟叶晃了晃细脚。周叙和忽然觉得,272天好像真的不算长。长到足够等三叶草爬满花坛,等银胶菊开出白色的小花,等某个会用苔藓铺床、用草叶算日子的人,把他的世界也种满期待。
远处的篮球架在暮色里成了剪影,香樟叶的沙沙声里,周叙和捏着那半片樟叶书签,忽然想在笔记本上补句话:其实不用等蝉鸣,有些声音,早就开始在心里响了。比如喷壶的细雾声,比如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比如林砚辞说话时,比篮球声还清晰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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