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18)
夏日的蝉鸣在东宫庭院里喧嚣不止,承欢坐在窗边,手中的绣绷微微发颤。
针尖在锦缎上游走,绣出一片片繁复的海棠花纹,可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李承乾坐在书房那头的紫檀木案后,手中捧着一卷书,可他的视线却越过书页,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这目光近日来愈发频繁,带着探究的温度,让她无所适从。
“绣工退步了。”承欢低头看着绣面上那几针歪斜的线,自嘲地心想,哼了一声。她放下绣绷,起身福了一礼:“太子若无事,承欢先告退了。”
“坐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承欢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过来。”李承乾放下书卷,朝她招手。
承欢垂首走近,在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裙摆上细密的褶子。
“抬头看我。”
她犹豫片刻,缓缓抬起头,目光却飘向了他身后的屏风。那是一架四折的山水屏风,烟波浩渺,恰如她此刻的心境。
李承乾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那是东宫特有的气息,尊贵而疏离。
“你在躲着我。”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为何?”
承欢的心猛地一跳:“兄长多虑了。只是近日暑气重,身子有些乏倦。”
“说谎。”李承乾轻轻吐出两个字,却像重锤砸在承欢心上。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李承乾握住了手腕。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灼烧着她的肌肤。
“自那日从范闲府上回来后,你便总是寻借口避着我。”李承乾的声音低沉,“连每日的请安,都改让侍女代劳了。”
承欢咬着下唇,不知如何应答。她怎能告诉他,那日看着他与诸位大臣谈笑风生、意气风发的模样,她心中忽然涌起的那份悸动是何等悖逆人伦。她是他的养妹,虽无血缘,却名分已定。这份不该有的情愫,像暗夜里滋生的藤蔓,缠绕得她喘不过气来。
“承欢,看着我。”李承乾唤了她的名字,不再是那个疏离的“妹妹”。
她终于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她自幼熟悉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她读不懂的情绪。
“兄长…”她声音微颤,“求您放手。”
李承乾反而收紧了手指:“若我不放呢?”
庭院里的蝉声忽然停了,寂静中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承欢感到一阵眩晕,她知道自己应该挣脱,应该立刻离开这里,可双腿却像被钉在原地。
“你在怕什么?”李承乾向前逼近一步。
承欢别过脸去:“我没有…”
“那你为何发抖?”
她无法回答。是啊,她在怕什么?怕这不该有的情愫,怕世人的眼光,还是怕从他眼中看到厌恶与拒绝?
李承乾忽然松开了手,转身走向窗边。承欢顿时感到一阵失落,那温度抽离的瞬间,心仿佛空了一块。
“你可还记得,你初入东宫那日?”他背对着她,望向窗外那株繁茂的海棠树。
承欢轻声应答:“记得。那日也如今日这般,海棠开得正好。”
那是七年前的春天,十岁的她因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悲痛而逝,被皇后收养,带进了东宫。她记得自己穿着素白的孝服,站在繁华似锦的庭院里,手足无措。
“你那时瘦瘦小小的,低着头不敢看人。”李承乾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向你打招呼,你却躲到了母后身后。”
承欢也微微笑了:“那时不知天高地厚,竟不知面前的是当朝太子。”
“不,你知道。”李承乾转过身,目光灼灼,“你只是怕我。”
承欢沉默不语。他说得对,从见到他的第一眼,那个身着杏黄太子常服、眉目清俊的少年就让她感到畏惧。不是因他身份尊贵,而是因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如今,你依然怕我。”李承乾缓缓道,“只是如今的怕,与从前不同了。”
承欢的心猛地一紧。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这认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转身欲逃。
“李承欢!”他连名带姓地唤她,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今日你若走了,便永远别想知晓我的心意。”
她的脚步顿住了。永不知晓,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可她的心却不听使唤,它疯狂地叫嚣着,想要知道那个答案,哪怕那是穿肠毒药。
“转过身来。”他的声音柔和了些,“看着我。”
承欢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李承乾已走到她面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玉簪。那是她今晨匆匆离去时遗落在书房的白玉海棠簪。
“这簪子,是你故意落下的吗?”他轻声问,“给我一个见你的借口?”
承欢睁大了眼睛:“不,我…”
“我倒希望你是故意的。”李承乾打断她,“就像我故意扣下你绣的海棠手帕,故意在你请安时多留你片刻,故意寻遍借口只为多见你一面。”
承欢怔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兄长…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如耳语。
李承乾苦笑一声:“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这些日子,我反复思量,夜不能寐。我试图说服自己,这不过是兄妹之情,可我的心告诉我,不是。”
他向前一步,将玉簪轻轻插入她的发髻:“我对你的感情,早已超出了兄长对妹妹的怜爱。”
承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是不对的…世人会如何议论?父皇母后该如何伤心?我们…我们是兄妹啊!”
“名义上的兄妹,并无血缘之亲。”李承乾抬手,轻轻擦去她的泪珠,“况且,我从未真正将你当作妹妹。”
承欢怔怔地望着他,在他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挣扎与痛苦。
“从何时起?”她颤声问。
李承乾沉吟片刻:“或许是从你及笄那日,我看见你身着礼服,恍然发觉那个小女孩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又或许更早,在你十三岁病中紧握着我的手唤我的名字时。甚至可能从一开始,我就预见了这一天。”
承欢摇头,泪珠滚滚而下:“可这是大逆不道…朝臣会反对,史官会口诛笔伐…你会因我而蒙羞。”
“若我能护你周全,你可愿与我一同面对?”李承乾凝视着她的眼睛,不容她闪躲。
“为何是我?”承欢哽咽道,“天下贵女何其多,她们都配得上你。”
李承乾轻轻捧起她的脸:“她们都不是你。没有人与我讨论诗文直到深夜,没有人敢直言我的过错,没有人在我病榻前不眠不休地守候,更没有人…让我如此牵肠挂肚,魂牵梦萦。”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那日曲江池宴,我看见你望着我的眼神,与我心中的悸动如出一辙。从那时起,我便知道,不是我一人深陷其中。”
承欢闭上双眼,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他早已看穿她,从那个让她惶恐意识到自己感情的瞬间。
“是…”她终于承认,“那日我看着你,忽然明白为何见你与别的女子说话,心中便如针刺般疼痛。我恨这样的自己,我试图逃避,试图将这份感情埋藏…可我做不到…”
李承乾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个拥抱不带情欲,却充满了理解与怜惜。
“不必再逃避了。”他在她耳边低语,“从今往后,让我来承担这一切。”
承欢靠在他胸前,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七年来,这是他们最亲密的接触,却感觉如此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我们会伤害很多人。”她轻声说。
“我会妥善处理。”李承乾承诺,“给我时间,我会让父皇母后理解,会让朝臣接受。”
承欢抬起头,望着他坚定的眼神:“若最终无法如愿呢?”
“那我仍是你的兄长,你仍是我的妹妹。”他微微一笑,“只是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唯一想要携手一生的人。”
这一刻,承欢终于放下了所有顾虑。她伸手轻轻回抱住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一震。
“我一直在害怕,怕你知道我的心意后会厌恶我,远离我。”她低声倾诉。
李承乾收紧了手臂:“我也曾害怕,怕这份感情会毁了你应有的姻缘,怕你会因我的自私而痛苦。”
二人相视而笑,眼中都带着释然的泪光。原来这些时日的疏远与挣扎,都源于对彼此同样的深情与顾虑。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琉璃瓦。夏日的雷雨来得突然,如同他们之间这场突如其来的坦诚。
“还记得你初入东宫不久,也下着这样的雨。”李承乾忽然说,“你怕打雷,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承欢惊讶地望着他:“你怎会知道?”
“那夜我路过你的寝殿,听见了隐约的啜泣声。”他微笑着,“我站在门外,直到雨停。”
承欢从未知晓,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如此关心她。
“为何不进来?”
“怕吓着你。”李承乾轻抚她的发丝,“那时你见了我总是躲闪。”
承欢将脸埋在他胸前,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这个怀抱,这个她偷偷渴望了这么久的地方,原来比想象中更加温暖。
“从今往后,不必再躲着我了。”李承乾低语。
雨声渐密,掩盖了世间所有的杂音。在这方寸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我该回去了。”承欢轻声说,却丝毫没有移动。
李承乾松开怀抱,却仍握着她的手:“明日,你还会来请安吗?”
承欢望着他眼中的期待,终于点了点头:“会。”
他笑了,那笑容如同雨后的阳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他伸手为她整理微乱的发髻,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承欢看着他,忽然明白,从今往后,她再也无法将他单纯地视为兄长了。那条界限已被打破,他们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
而她,并不后悔。
“我送你回去。”李承乾取过一旁的油纸伞。
“不必了,有宫人候着。”承欢阻止道,“让人看见不好。”
李承乾理解地点头,却还是坚持送她到书房门口。他推开门的瞬间,承欢忽然拉住他的衣袖。
“承乾。”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轻如蚊蚋却坚定无比,“我的心意,与你相同。”
说完,她不待他反应,转身步入廊下,从等候的宫人手中接过伞,走入绵绵细雨中。
李承乾站在门口,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角扬起一抹难以抑制的笑意。
雨幕中的承欢,走得笔直而坚定。她知道前路艰难,知道会有无数阻碍和争议,但起码此刻的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因为她知道,在这深宫之中,她不再是孤单一人。有一个人,与她怀着同样的秘密,同样的期待,同样的决心。
而这份心意,将如同东宫庭院里那株历经风雨却愈发繁茂的海棠,会盛放开来,就没什么好怕的。
……
午后,李承儒站在水榭的阴影处,目光沉沉地落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太子李承乾正俯身,从承欢的发髻上拈下一片海棠花瓣。
那动作太过亲昵,超越了兄长对妹妹应有的界限。
承欢微微垂首,侧脸泛起一层薄红。她很快后退一步,福身行礼,转身离去时步履匆匆,带着几分慌乱。
李承乾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唇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李承儒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三殿下?”身旁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唤道,“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李承儒恍若未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花径尽头,才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吧。”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自从半年前,承欢及笄礼上,李承乾当着众兄弟的面,将那只稀世罕见的白玉海棠簪插入她发间时,李承儒就察觉到了太子的异常。
那不是兄长该送妹妹的礼物。
那日承欢跪在皇后面前,接受赐福,杏黄色的礼服衬得她肤白如雪。当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与李承乾相撞时,李承儒清楚地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和太子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
从那一刻起,李承儒就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大哥今日怎么心不在焉?”
请安出来后,李承泽凑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承欢正站在不远处的亭子里,与几位公主说笑。
“莫不是也在看承欢?”李承泽目光晦暗,缓缓道,“说起来,承欢如今真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难怪连太子也——”
“慎言。”李承儒冷冷打断他,“这等混话也是能随便说的?”
李承泽扯了扯唇:“开个玩笑罢了,大哥何必动怒。”
李承儒不再理会他,径直向前走去。经过亭子时,承欢看见了他,立刻扬起明媚的笑脸:“大哥!”
她的声音清脆如银铃,和李承儒记忆中那个追在他身后的小丫头别无二致。
可不知为何,李承儒今日却无法像往常那样,回以温和的笑容。他只是微微颔首,脚步未停:“我还有事,改日再来看你。”
他能感觉到承欢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带着不解与失落。
李承儒的心揪紧了。
他何尝不想像从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发,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近日的趣事。可是现在,他做不到。
自从察觉到她对太子的特殊情愫,李承儒就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那个曾经最依赖他的小妹妹,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而他,甚至连争抢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是她的“哥哥”。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李承儒屏退了下人,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墙上那幅画出神。
画上是年方十岁的承欢,蹲在池塘边喂鱼,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他亲手为她画的,距今已有六年。
他还记得那天,承欢刚入宫不久,因思念亡母,终日郁郁寡欢。是他带着她在御花园里散心,陪她喂鱼,逗她开心。
“哥哥画画真好。”小承欢看着完成的画作,眼睛亮晶晶的,“以后每年都要给我画一幅,好不好?”
他笑着应下:“好,画到你出嫁为止。”
承欢立刻撅起嘴:“那我就不出嫁了,一直陪着哥哥。”
童言无忌,却让他记了这么多年。
李承儒苦笑一声,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烧着他的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苦涩。
他是最早认识承欢的人。
那时她还是已故李将军的独女,随父驻守边关多年,第一次回京述职。在宫宴上,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毫不怕生,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你就是那个在边关长大的野丫头?”当时还是顽劣少年的李承泽凑过去逗她。
小承欢不服气地挺起胸膛:“我才不是野丫头!我爹爹说,我是大周最尊贵的女儿!”
众皇子哄笑起来,唯有李承乾微微皱眉:“不得无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