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19)

而李承儒,则被她那双清澈倔强的眼睛吸引,鬼使神差地递过去一块桂花糕:“尝尝,宫里御厨做的,边关吃不到。”

承欢眨眨眼,接过糕点咬了一口,立刻笑弯了眼:“真甜!”

从那以后,每次宫宴,李承儒都会特意带些点心给她。承欢也渐渐与他亲近起来,总是“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

后来,李将军战死沙场,夫人悲痛过度随之而去,留下承欢一人。皇后怜她孤苦,收为养女,接入宫中。

从此,她成了所有皇子的“妹妹”。

李承儒本以为,这样也好。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照顾她、保护她,做她最亲近的哥哥。

可他低估了时间的魔力,也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不知从何时起,他看着承欢的眼神,不再纯粹。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渐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弦。

而他,只能将这份不该有的情愫深深埋藏。

因为他知道,一旦说破,就连兄妹都没得做。

“殿下,承欢小姐来了。”管家的通报声打断了李承儒的回忆。

他怔了怔:“她怎么来了?”

“小姐说,见殿下今日心情不佳,特地来看看。”

李承儒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请她进来吧。”

承欢走进书房时,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噘着嘴嗔怪道:“哥哥今日怎么走得那样急?连我新学的曲子都来不及听。”

她自顾自地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端出一碟精致的点心:“喏,你最爱吃的荷花酥,我特意让小厨房做的。”

李承儒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头五味杂陈。

她还是那个关心他的承欢,还是那个会因为他情绪不佳而特意来看望他的妹妹。

可他要的,不止这些。

“今日在母后那里,听闻边关又有战事。”承欢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哥哥可是在为这个烦心?”

李承儒垂下眼帘,不置可否。

他该如何告诉她,他烦心的不是边关战事,而是她与太子之间那越来越明显的暧昧。

“哥哥还记得吗?”承欢忽然道,“我初入宫时,因为想家,总是躲在被子里哭。是你每天晚上都来陪我说话,直到我睡着。”

李承儒抬眼看向她,眸光微动:“记得。那时你小小的一团,哭得眼睛都肿了,看着让人心疼。”

“后来我生病发烧,也是哥哥守了我一整夜。”承欢的眼神温柔,声音带着哽咽,“我醒来时,你就趴在床边,手还紧紧握着我的。”

李承儒沉默着。那些被他珍藏在心底的回忆,如今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别样的滋味。

“在我心里,哥哥一直是最重要的哥哥。”承欢轻声道,“所以,如果我有哪里做得不好,让哥哥生气了,哥哥一定要告诉我。”

李承儒的心猛地一颤。

原来她是以为他在生她的气。

是啊,在她心里,他永远只是“哥哥”。一个会因为她疏忽而闹别扭的哥哥。

“我没有生气。”李承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那哥哥今日为何不理我?”承欢歪着头,眼神委屈,“我唤你,你只点点头就走了。”

李承儒看着她这副模样,终究是心软了。

他伸手,像从前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只是……有些累。”

承欢立刻关切地凑近:“是政务太繁忙了吗?还是边关出了战事?哥哥要保重身体才是。”

她身上的淡淡馨香扑面而来,李承儒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向后避了避。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承欢的眼睛。她怔了怔,眼中掠过一丝受伤:“哥哥……是在躲着我吗?”

李承儒哑口无言。

是啊,他是在躲着她。自从察觉到自己那不该有的心思,自从发现她与太子之间的情愫,他就一直在躲着她。

他怕靠得太近,会控制不住自己;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越过雷池。

“是因为太子哥哥吗?”承欢忽然问。

李承儒猛地抬头:“什么?”

“哥哥是因为我和太子哥哥走得近,所以才疏远我的吗?”承欢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见底。

李承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了?她知道他...

“哥哥是怕太子哥哥误会吗?”承欢继续道,语气带着几分失落,“可是在我心里,哥哥永远是我最亲近的哥哥,这和太子哥哥不一样的。”

李承儒愣住了。

原来她以为,他是怕太子误会他们兄妹太过亲密。

是啊,这才是正常的想法。一个哥哥,怎么会因为妹妹与其他兄弟亲近而吃醋呢?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承欢,胡思乱想什么。”

承欢却不肯罢休:“那哥哥发誓,不会因为太子哥哥就疏远我。”

看着她执拗的眼神,李承儒终究是败下阵来:“好,我发誓。”

承欢这才展颜一笑,拿起一块荷花酥递到他嘴边:“那哥哥尝尝我特意带来的点心。”

李承儒看着她明媚的笑脸,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那时她没有这么多心事,也不会因为太子的一个眼神而脸红。

他张口接过点心,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却带着淡淡的苦涩。

“哥哥,下个月就是乞巧节了。”承欢忽然道,“你还记得吗?去年乞巧节,你带我去宫外看花灯,我们还放了河灯。”

李承儒点点头:“记得。你在河灯上写愿望,还不肯给我看。”

承欢狡黠一笑:“现在也不能给哥哥看,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今年的愿望,可想好了?”李承儒轻声问。

承欢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想好了。”

李承儒的心沉了沉。他几乎可以猜到,那个愿望一定与太子有关。

“哥哥呢?”承欢反问,“哥哥今年有什么愿望?”

李承儒凝视着她,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我希望你永远快乐。”

这是真话,却不是全部的真话。

他真正的愿望,是能让她永远快乐的那个人,是他。

承欢抿着唇,眼眶微微发红:“我就知道,这世上,只有哥哥对我最好了。”

看着她毫无杂质的感激眼神,李承儒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他宁愿她不要把他想得那么好,宁愿她能用看李承乾的那种眼神看他一眼。

哪怕只有一眼。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宫了。”承欢站起身,“改日再来看哥哥。”

李承儒点点头,起身送她。

走到门口时,承欢忽然转身,轻轻抱了他一下:“哥哥,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这个拥抱很短暂,却让李承儒僵在原地。

直到承欢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心跳如擂鼓。

他终究是没有资格。

无论他如何告诫自己,如何试图疏远,只要她一个笑,一个拥抱,他就哑口无言。

李承儒苦笑着摇头。

既然放不下,那就继续以哥哥的身份守护她吧。至少这样,他还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一个拥抱。

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烛火明明灭灭。

李承儒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既然承诺过每年为她画一幅画,那就画到她出嫁为止。

至于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就让它随墨迹干涸,永远封存在这一笔一画之间。

窗外,一轮新月挂上枝头,清辉洒满庭院。

就像他对她的感情,永远只能停留在这样恰到好处的距离,明亮,却不够温暖。

……

夜宴,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李承泽坐在席间,手中把玩着白玉酒杯,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对面那个浅笑盈盈的身影。

承欢。

他的好妹妹,父皇母后的掌上明珠,所有皇子名义上的妹妹。

也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秘密。

酒过三巡,宴席正酣。李承泽看见太子李承乾举起酒杯,状似无意地向承欢的方向示意。承欢微微垂首,唇角却扬起一抹羞涩的弧度,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欲说还休的情意。

“咔嚓”一声轻响,李承泽手中的酒杯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果然如此。

这些日子以来的猜测,此刻终于得到了证实。太子与承欢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暧昧,并非他的错觉。

“二殿下?”身旁的官员关切地询问。

李承泽面无表情地放下酒杯:“无碍。”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对面,承欢正与身旁的公主低声说笑,侧脸在宫灯照耀下美得惊心动魄。而太子的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她身上。

多么般配的一对。尊贵的太子与他最宠爱的妹妹。

若是旁人,定会如此赞叹。

可李承泽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痛。

又是一杯烈酒入喉,灼烧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他看着承欢起身离席,大概是去醒酒透气;不过片刻,太子也找了个借口离席。

李承泽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知道自己不该跟去,不该去窥探那个可能会让他心碎的真相。可是双腿却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走去。

御花园的月色很好,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李承泽远远就看见了那两道身影,站在海棠树下,靠得极近。

“...兄长慎言。”承欢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

“慎言?”太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日书房中,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李承泽的心沉了下去。原来他们早已...

“太子哥哥!”承欢急急打断他,后退一步,“那日之事,还请忘记。”

“若我说不呢?”

李承泽再也听不下去,转身欲走,却不慎踩断了脚下的枯枝。

“谁在那里?”太子的声音立刻变得警惕。

李承泽从阴影中走出,面色平静:“恰巧路过,打扰太子与妹妹叙话了。”

月光下,他清楚地看见承欢瞬间煞白的脸色,和太子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悦。

“二弟怎么不在宴上?”太子很快恢复了往常的温文尔雅。

“酒喝多了,出来醒醒神。”李承泽的目光落在承欢身上,“倒是承欢,脸色怎么这样差?可是身子不适?”

承欢慌乱地摇头:“多谢二哥关心,我没事。”

三人之间的气氛一时凝滞。

“既然二弟在此,那孤就先回去了。”太子看了承欢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方才说的事,妹妹再好好想想。”

待太子离去,花园中只剩下李承泽与承欢二人。

承欢低着头,不敢看他:“二哥,我也先...”

“你就这么喜欢他?”李承泽突然问道,声音冷得像冰。

承欢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慌:“二哥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李承泽向前一步,逼视着她,“你们方才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承欢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着她这副模样,李承泽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的怒火。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跟我来。”

“二哥!你要带我去哪里?”承欢惊慌失措,却挣脱不开他的钳制。

李承泽一言不发,拉着她穿过重重宫阙,来到马厩前。守夜的太监看见他,正要行礼,却被他挥手屏退。

“二哥,你到底要做什么?”承欢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承泽解开一匹骏马的缰绳,翻身而上,随后俯身将她一把捞起,安置在身前。

“抱紧我。”他沉声道,不等承欢反应,已经策马冲出了宫门。

夜风在耳边呼啸,承欢吓得紧闭双眼,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宫门的守卫认出是二皇子,不敢阻拦,任由骏马踏着月色绝尘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速渐渐慢了下来。承欢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京郊的一处山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皇城,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如同天上的星辰坠落人间。

李承泽率先下马,然后伸手将她抱了下来。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与方才在宫中的粗暴判若两人。

“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他背对着她,望着远处的皇城。

承惊魂未定地摇头。

“这里是我第一次随军出征时,离京前最后驻足的地方。”李承泽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那时我十五岁,父皇说,男儿志在四方,该去看看边关的烽火。”

承欢安静地听着,心中的恐惧渐渐平息。她从未听过二哥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那日我就站在这里,发誓一定要建功立业,不让父皇失望。”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可是你知道吗?无论我立下多少战功,在父皇眼中,我永远只是太子的磨刀石。”

承欢怔住了:“二哥何出此言?”

李承泽苦笑一声:“你以为父皇为何在我十三岁就封我为王?为何让我十五岁就旁听朝政?不是因为看重我,而是要我成为太子的对手,激励他更加努力。”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苦涩:“这么多年来,我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却始终摆脱不了这个命运。太子的磨刀石,多么可笑的角色。”

承欢从未见过这样的李承泽。在她记忆中,二哥总是冷峻寡言,行事果决,是众皇子中最像父皇的一个。她从未想过,他心中藏着这样的苦楚。

“二哥……”她轻声唤道,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可是这些,我都可以忍受。”李承泽忽然走近,目光紧紧锁住她,“唯独你,承欢,我无法忍受。”

承欢的心猛地一跳:“我不明白二哥的意思……”

“你明白。”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承欢,你明明知道,我对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情意却再明显不过。

承欢踉跄着后退一步,摇头道:“二哥,你喝醉了。”

“我是醉了。”李承泽低笑一声,“若不是醉了,我怎会有勇气带你来这里?若不是醉了,我怎敢告诉你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从小我就看着你,看着你从那个活泼可爱的小丫头,长成如今明艳动人的模样。我知道这不应当,你是我的妹妹,可是...”

他的指尖冰凉,却让承欢觉得被他触碰的地方滚烫如火。

“可是每当看见你和太子在一起,我就控制不住心中的嫉妒。”他的声音里带着痛苦,“凭什么?凭什么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是他的?皇位是他的,父皇的宠爱是他的,连你...连你也要是他的?”

承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二哥,李承泽,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李承泽逼近一步,“就因为他是太子?就因为他先遇见了你?可是承欢,你告诉我,若我先开口,你的选择会不会不同?”

承欢怔怔地看着他,月光下,李承泽的眼中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晦暗情愫,她也是第一次知道他心里究竟想的什么。

“回答我,承欢。”他低声催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承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该如何回答?她没有什么能够回答的。:

看着垂眸不语的模样,李承泽眼中的狂热渐渐冷却。他缓缓放下手,后退一步,苦笑道:“罢了,我不该逼你。”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承欢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向来强大的二哥,此刻看起来如此孤独。

“二哥,”她轻声唤道,“在我心里,你一直是很重要的哥哥。”

李承泽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方的皇城:“只是哥哥吗?”

承欢沉默了片刻,诚实地点了点头:“只是哥哥。”

长久的寂静笼罩着山坡,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承欢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却听见他低沉的声音:

“我十三岁封王那日,所有人都来道贺,只有你送了我一柄自己编的剑穗。”李承泽缓缓道,“你说,希望这剑穗能保我平安。”

承欢记得那个剑穗,她用最好的丝线编了三天,手指都被磨破了。

“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我把它带在身边。”他继续道,“每次冲锋陷阵,只要摸着那个剑穗,就想起你在宫中等我凯旋。”

承欢的眼泪再次涌出。她从未知道,一个小小的剑穗,竟被他如此珍视。

“后来你及笄那日,太子送了你白玉海棠簪。”李承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备了一对翡翠镯子,终究没有送出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翡翠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现在,它们永远也送不出去了。”他合上盒子,轻轻一抛,那个小盒子便消失在夜色中。

“二哥!”承欢惊呼。

李承泽终于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回去吧,宫门快要下钥了。”

回宫的路上,两人共乘一骑,却再无来时的紧张与激动。承欢靠在李承泽胸前,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仿佛方才那个情绪失控的二哥只是她的错觉。

到达宫门时,天色已经微亮。李承泽率先下马,然后像往常那样,彬彬有礼地伸手扶她下马。

“今日之事...”承欢欲言又止。

“今日我喝醉了。”李承泽淡淡道,“说的都是醉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承欢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酸楚。她知道,从今往后,那个会对她吐露真心的二哥,不会再有了。

“那对镯子...”她轻声说,“很漂亮。”

李承泽的眸光微微闪动,随即又归于平静:“不适合你。”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她道:“承欢,太子...他是个好人,会待你好的。”

承欢怔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明白他今夜带她出宫的真正用意——不是要逼迫她选择,而是给自己的感情一个交代。

他选择了放手,用他自己的方式,保全了她的幸福。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承欢站在宫门前,直到那个孤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晨雾中,才转身走进宫门。

山坡上的夜风还在呼啸,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永远无法圆满的故事。

而那对翡翠镯子,静静地躺在草丛中,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主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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