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20)
棠影心事
初夏的午后,日光透过繁密的海棠枝叶,在青石径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李承平站在一树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下,仰头望着枝头簇簇粉白。
“承平,发什么呆呢?”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承平转身,看见阿姐提着裙摆款款走来,手中捧着一卷书。
承欢今日穿着浅碧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再简单不过的装扮,却让满园春色都失了光彩。
“阿姐。”李承平扬起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我在看这海棠,今年开得格外好。”
承欢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了看,笑道:“确实。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海棠果,每到结果时节,就缠着宫人给你摘。”
“阿姐还记得。”李承平轻声说,目光却落在她被日光映得几乎透明的侧脸上。
怎么会不记得?那些与她有关的点点滴滴,他都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底,如同珍藏最珍贵的宝物。
“怎么不记得?”承欢转过头,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你那时才这么高,”她比划着一个高度,“为了够到树上的果子,差点摔进池塘里。幸亏太子哥哥路过,一把将你捞了起来。”
李承平的笑容淡了些。又是太子哥哥。在承欢的记忆里,似乎总少不了李承乾的身影。
“是啊,多亏了太子哥哥。”他语气平淡,转身轻轻折下一枝海棠,递给承欢,“这枝开得最好,给阿姐插瓶。”
承欢接过花枝,低头轻嗅:“真香。对了,我新得了些上好的龙井,要不要去我那儿尝尝?”
这是他们之间的惯例。每年新茶下来,承欢总会第一个邀他去品鉴。李承平知道,在其他兄弟眼中,这不过是姐姐对幼弟的偏爱。只有他自己明白,这片刻的独处,对他意味着什么。
“好。”他压下心中的悸动,故作轻松地应道。
承欢的住处陈设雅致,窗明几净。临窗的案上摆着几只青瓷瓶,插着应季的花枝。李承平一眼就认出,其中有一枝去岁他折的红梅,早已干枯,她却还留着。
“坐。”承欢示意他在窗边的榻上坐下,自己则熟练地开始沏茶。
李承平安静地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心中一片宁静。这样的午后,这样的独处,是他偷偷珍藏的时光。
“尝尝。”承欢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眼中带着期待。
李承平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香清冽,回味甘甜,一如她给人的感觉。
“如何?”
“极好。”他微笑道,“比往年的都要好。”
承欢开心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是几个皇子在园中比箭的声音。李承平看见承欢不自觉地朝窗外望了一眼,那个方向,他认出其中有太子的身影。
“太子哥哥的箭术又精进了。”承欢轻声赞叹。
李承平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太子箭术高超,可听她这般称赞,心中还是泛起一丝苦涩。
“承平的箭术也不差啊。”承欢忽然转过头来看他,“去岁秋狩,你不是猎到了一头白狐吗?”
没想到她还记得,李承平心中一动:“阿姐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承欢狡黠一笑,“你那白狐的皮毛,不是献给母后做围领了吗?母后前几日还戴着呢。”
她说着,起身从内室取出一个包裹:“说到这个,我正好有东西给你。”
李承平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副精致的护腕,用上好的鹿皮制成,针脚细密,一看便知费了不少功夫。
“我看你常用的那副已经旧了,就做了副新的。”承欢语气轻松,仿佛这只是随手做的小物件。
但李承平知道,这样精细的针线活,不知耗费了她多少个日夜。他摩挲着护腕上细密的针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阿姐。”他轻声说,努力压抑着几乎要溢出的情感。
“跟我还客气什么。”承欢不在意地摆摆手,又给他斟了一杯茶。
这时,门外传来宫女的声音:“小姐,太子殿下派人送来一篓新鲜的枇杷,说是江南快马加鞭进贡的,请您尝尝鲜。”
承欢的眼睛亮了起来:“快拿进来。”
李承平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暖意渐渐冷却。他送的,是她亲手做的护腕;太子送的,是千里之外的珍果。一个耗费的是心思,一个彰显的是权势。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阿弟,你也尝尝。”承欢将一颗金黄的枇杷递到他面前。
李承平接过枇杷,却觉得它重若千斤。
“阿姐很喜欢太子哥哥送的礼物?”他状似无意地问。
承欢正剥着枇杷,闻言动作一顿,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太子哥哥总是这样,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分给我。”
李承平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她脸上那抹娇羞,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啊,太子哥哥对阿姐一向最好。”他勉强维持着笑容,放下手中的枇杷,“我突然想起还有些功课没做完,先告辞了。”
承欢有些诧异:“这么快就走?茶还没喝完呢。”
“改日再来叨扰。”李承平起身,拿起那副护腕,小心地收好,“谢谢阿姐的礼物,我很喜欢。”
走出承欢的住处,李承平深深吸了一口气。初夏的空气温暖湿润,他却觉得心口发凉。
他知道,自己永远只能是她的“小九”,那个她疼爱却永远不会以别样目光看待的弟弟。
而这份深藏心底的感情,或许永远都没有见光的那一天。
回到自己的寝殿,李承平将护腕仔细收在匣中,与这些年她送他的所有小物件放在一起——一方绣着竹叶的手帕,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几枝早已干枯却舍不得丢弃的花枝。
每一件,都是他无法言说的心事。
窗外,海棠花瓣随风飘落,如雪般纷飞。李承平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有些感情,注定只能深埋心底,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盛开,然后凋零。
就像那树海棠,年年盛开,却从不知晓树下人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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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宫中设宴,为即将出征西北的大将军饯行。
宴席上,丝竹声声,觥筹交错。李承平坐在皇子席次的最末位,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对面的承欢。
她今日穿着正式的宫装,杏黄色的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发间簪着太子前几日送的那支白玉海棠簪,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承平,发什么呆呢?”身旁的八皇子推了推他,“该你向大将军敬酒了。”
李承平回过神来,端起酒杯起身,说了一番得体的祝词。大将军笑着饮了,又特意向太子举杯:“殿下监国理政,老臣方能安心出征,实在是国之幸事。”
太子李承乾从容举杯,言谈举止间尽显储君风范。李承平看见承欢望着太子的眼神,那里面有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骄傲。
他的心微微刺痛。
宴至中途,承欢起身更衣。李承平犹豫片刻,也借口离席。
月光下的御花园格外宁静,与宴上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李承平远远看见承欢独自站在九曲桥边,望着水中的月影出神。
“阿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走近,轻声问道。
承欢回头,见是他,笑了笑:“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她打量着他,“你也喝多了?”
“没有。”李承平在她身边站定,“只是...想看看阿姐是否安好。”
承欢轻笑:“我有什么不好的?”她顿了顿,语气忽然低落下来,“只是想到大将军年事已高,还要远征西北,心中有些不忍。”
李承平沉默片刻:“大将军为国征战,是他的职责。”
“我知道。”承欢轻叹一声,“只是战争残酷,每次有将士出征,我都忍不住担心。”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李承平几乎要控制不住伸手抚摸的冲动。
“阿姐总是这样心软。”他轻声道。
承欢转头看他,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我们阿弟长大了,都会安慰阿姐了。”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李承平忍不住反驳。
“是是是,我们承平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承欢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动作让李承平心中一痛。
在她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弟弟。
“阿姐,”他忽然问道,“若有一天,我也要上战场,你会担心吗?”
承欢愣住了,随即正色道:“胡说些什么?你还这么小...”
“我不小了!”李承平忍不住提高声音,“我已经十六了,比大将军初次上阵时还大一岁!”
承欢被他罕见的激动惊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承平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对不起,我失态了。”
“不,”承欢轻轻摇头,眼中带着深思,“你说得对,你确实长大了。只是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跟在我身后要糖吃的阿弟。”
这话本该是温馨的,此刻却像一根针,扎进李承平的心底。
“回去吧,”承欢转身向宴厅走去,“出来太久,该让人寻了。”
李承平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忽然有一股冲动,想要告诉她一切。告诉她,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告诉她,他心中藏着怎样不能言说的感情。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回到宴厅,太子正与大将军谈论西北军情,神情专注而从容。承欢回到座位,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太子,那般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李承平默默地饮尽杯中的酒,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宴席散后,李承平独自在宫中漫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在经过承欢住处时,他看见太子站在院门外,与承欢低声说着什么。承欢低着头,耳根泛红,太子则微笑着,伸手为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那般亲昵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李承平迅速转身,不愿再看。
他知道,有些界限,永远无法跨越;有些感情,永远不该说出口。
那一夜,李承平在书房坐了很久,直到烛火燃尽,晨曦初露。
他取出承欢送的护腕,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针脚,然后小心地放回匣中,锁好。
就像锁上他心中那个永远不能开启的秘密。
窗外,海棠依旧开得繁盛,不管人间有多少无奈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