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庆国的京都,永远不缺新鲜事。
但今日的谈资格外引人注目——那位名动京城的范闲范公子,终于要入京了。
“听说是从澹州那种小地方来的?”
“可别小瞧,人家是司南伯的私生子,如今被陛下钦点入京,前途不可限量呢!”
“再不可限量,也不过是个私生子罢了。”
茶楼酒肆里,议论声不绝于耳。而在这喧嚣之上,一座精致的绣楼里,承欢公主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玉簪。
“范闲?这名字倒是别致。”她漫不经心地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今日是范闲入京的日子,听说几位皇兄都去城门口相迎了,这般阵仗,倒是少见。
“公主若是好奇,不如去瞧瞧?”贴身侍女灵芝笑着提议。
承欢冷哼一声:“一个私生子,也配本公主亲自去看?”
话虽如此,当日傍晚宫中设宴为范闲接风时,承欢还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她倒要看看,这个让父皇格外看重的范闲,究竟是何方神圣。
宴席上,丝竹声声,觥筹交错。承欢坐在庆帝下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对面那个青衫少年。
算不上顶英俊,但眉目清朗,气质不凡。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得不像话,在这虚伪的宫廷里,倒是难得。
“范闲,这位是承欢公主,朕的掌上明珠。”庆帝笑着介绍。
范闲起身行礼,目光与承欢相接的刹那,承欢明显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
呵,又是一个被她的容貌迷惑的凡夫俗子。承欢心中冷笑,面上却挂着得体的微笑:“范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
范闲微微一笑:“久闻公主芳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倒是不惹人厌。承欢难得没有出言讥讽,只是淡淡点头,便不再看他。
宴席进行到一半,承欢觉得闷了,便悄悄离席,来到御花园透气。月光下的海棠开得正盛,她站在花树下,轻轻嗅着那淡淡的香气。
“公主也喜欢海棠?”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承欢吓了一跳,转身看见范闲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范公子不在席上饮酒,来这里做什么?”承欢语气不善。
范闲却不恼,反而走近几步,仰头看着那树海棠:“这西府海棠品种难得,在澹州是见不到的。”
承欢挑眉:“你懂花?”
“略知一二。”范闲转头看她,月光下的眼眸格外明亮,“海棠无香,但这西府海棠却是个例外,香气清雅,最是难得。”
这话倒是说到了承欢心上。这株西府海棠是她最爱的花,平日里少有人懂得欣赏它的特别之处。
“算你有些见识。”承欢语气缓和了些。
范闲笑了笑,忽然伸手折下一枝开得正好的海棠,递到她面前:“鲜花配美人。”
这般轻浮的举动,若是换了别人,承欢早该发怒了。可看着范闲那双清澈的眼睛,她竟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折宫中的花。”
“范某确实胆大,”范闲笑意更深,“尤其是见到公主之后。”
这话中的暗示太过明显,承欢顿时沉下脸来:“范公子请自重。”
范闲从善如流地后退一步,行礼告退。临走前,他深深看了承欢一眼:“范某告退,望公主珍重。”
承欢握着那枝海棠,看着范闲离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异样。这个范闲,似乎与京中那些趋炎附势的公子哥儿不太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范闲果然成了京中的风云人物。他在靖王府诗会上一鸣惊人,一首《登高》传遍京城;又在监察院屡破奇案,深得庆帝赏识。
承欢时常能在宫中遇见他,有时是在御书房外,有时是在御花园中。范闲总是彬彬有礼,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特别的关注。
“公主今日的气色很好。”
“公主的簪子很别致。”
“公主似乎清减了些,要保重身体。”
这些关心恰到好处,不会过于唐突,却又让人无法忽视。承欢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与他的不期而遇,这让她十分懊恼。
这日,承欢在宫中闲逛,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对话声。
“范闲,你最近和承欢走得很近。”是太子李承乾的声音。
承欢下意识地躲到一旁。
“太子殿下说笑了,范某岂敢高攀公主。”范闲的声音依旧平静。
“不敢最好。”李承乾语气转冷,“承欢是金枝玉叶,不是你能肖想的。”
范闲沉默片刻,轻声道:“范某明白。”
承欢心里不太高兴。她最讨厌皇兄们这般干涉她的事,仿佛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大步从假山后走出,冷笑道:“皇兄真是好兴致,在这里教训起我的朋友来了。”
李承乾一愣:“承欢,你怎么...”
“范闲是本公主的朋友,皇兄有什么意见吗?”承欢扬起下巴,挑衅地看着他。
范闲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李承乾无奈地摇头:“好好好,不管你就是了。”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范闲一眼,转身离去。
待李承乾走远,承欢才转向范闲,语气不善:“你笑什么?”
“范某只是觉得,被公主维护的感觉真的很好。”范闲笑道。
承欢一噎,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范闲,总是这般不按常理出牌。
“有什么好的,真没见过世面。”她强作镇定的嘀咕。
范闲忽然正色道:“范某唐突了。只是有些话,憋在心中许久,今日不得不说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承欢:“范某对公主,一见倾心。虽知身份悬殊,却仍忍不住心生向往。”
承欢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范闲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番话。
“你...你好大的胆子!”她涨红了脸。
“范某确实胆大,”范闲重复了初见时的话,眼中带着笑意,“尤其是对公主。”
承欢愣了一下,竟隐隐有些慌乱。这些年来,向她表白心迹的公子哥儿不少,可从未有人像这家伙这样,让她一时间方寸大乱。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转身欲走。
“公主,”范闲在身后唤住她,“范某知道这番话唐突,不敢奢求公主回应。只求公主给范某一个机会,证明我的真心。”
承欢没有回头,快步离去。但那一整天,范闲的话语都在她脑海中回荡,挥之不去。自那日后,范闲对承欢的追求更加明显。他会在她经过的路旁等候,只为送上一枝新鲜的海棠;会打听她的喜好,送来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会在宫宴上默默关注她,在她看过去时举杯示意。
承欢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渐渐泛起了涟漪。这个范闲,确实与旁人不同。他不仅才华横溢,更有一颗赤子之心,在这虚伪的宫廷中显得格外珍贵。
然而好景不长,朝中风云突变。长公主与二皇子勾结北齐的消息败露,范闲奉命查案,卷入了一场惊天阴谋之中。
承欢最后一次见范闲,是在一个雨夜。他浑身湿透地站在她的宫门外,脸色苍白。
“范某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他轻声说,“公主...要保重。”
承欢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你要去哪里?”
范闲摇摇头:“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安全。”他深深看着她,眼中满是眷恋,“范某只希望公主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对公主的心意,永不改变。”
承欢还想再问,范闲却已经转身离去,消失在雨幕中。
三日后,噩耗传来:范闲在追查案件途中遭遇埋伏,坠崖身亡,尸骨无存。
承欢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插花。手中的玉瓶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如同她心碎的声音。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他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的...”
李承乾闻讯赶来时,看见承欢呆坐在满地碎片中,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
“承欢...”李承乾心疼地唤道。
承欢抬起头,泪水无声滑落:“皇兄,他死了...范闲死了...”
李承乾从未见过妹妹如此伤心,心中对范闲的那点不满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范闲的“死”,给承欢带来了巨大的打击。她变得沉默寡言,终日待在宫中,不再参加任何宴席。御花园里的西府海棠开了又谢,她却再也没有去赏过。
有时,她会拿出范闲送她的那些小玩意儿,一看就是整天。有时,她会梦见他站在海棠树下,微笑着递给她一枝花,醒来时却发现枕畔已湿。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那个胆大包天的少年,已经在她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时光荏苒,转眼半年过去。承欢渐渐从悲伤中走出来,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
这日,她难得有兴致,带着灵芝出宫散心。马车行至城南,忽然停了下来。
“公主,前面好像有骚乱。”车夫回报。
承欢掀开车帘,看见不远处围着一群人,似乎在围观什么。她本不想多事,正要吩咐绕道,却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背对着她,身姿挺拔,正在为一个受伤的孩童包扎伤口。那动作,那姿态,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