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灵小不懂》宁王25
朱正暂住的金阁寺是一间接近荒废的寺庙,几乎没人来上香,年久失修一到下雨天就会漏水,踏着残阳走进院子时,先闻见一股迥异于往日的香气——不是斋堂惯有的素淡,而是肉香混着糕点甜,勾得人舌尖发颤。
石桌前,无休正捧着个粗瓷碗,见他来便扬手招呼:“朱正,快过来吃,今日有好东西。”朱正顺着目光看去,顿时愣在原地:往日里清汤寡水的石桌上,此刻摆得满满当当——油光锃亮的烤羊腿、酱汁浓郁的卤鹅、晶莹剔透的蜜饯,连点缀的桂花糕都雕着细碎的缠枝纹。
“发什么呆?”不懂一手攥着鹅腿,一手撕着烤羊腿,油汁顺着指缝往下淌,见朱正不动,不耐地嚷嚷,“不是偷的,小金家打包来的,不要钱,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朱正回过神,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的手微微顿了顿——他隐姓埋名躲在书院,许久没吃过这般丰盛的饭菜,竟有些怀念。
无休是出家人,自始至终捧着自己买的白面馒头,夹着些清炒蔬菜慢慢嚼,对满桌荤腥视而不见。不懂却吃得酣畅淋漓,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叹道:“小金真是个好姑娘,可惜要走了,以后我可没地方蹭这么好的饭了。”
“走?”朱正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连忙追问,“她要去哪?为何突然要走?”
“走?我有说过吗?”不懂突然呛了一口连忙否认。“我没听错,你刚才明明说了!”朱正急得扯了扯他的衣袖,转头看向无休,“无休大师,你也听到了吧?老师刚才确实说小金要走!”
无休被突然点名,抬起头一脸茫然,嚼着蔬菜的动作都停了,懵懂地反问:“什么?听到什么了?”
朱正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转向不懂,语气带着几分恳求:“老师,小金在梅龙镇有这么多朋友,应籽言、洛少鹄他们都真心待她,宁王也不可能一直留在梅龙镇授课,她何必非要走?您该好好挽留她才是。”
“挽留?我怎么没挽留?”不懂把啃光的羊腿骨往桌上一扔,震得碗碟叮当作响,“我本来绞尽脑汁,给她出了九十九个点子,就想让她和那狗…咳宁王断得干干净净,结果呢?一个个全被她否定了!最后她自己说要走,我能怎么劝?难不成劝她留在这儿,继续被宁王吊着?不可能!我宁愿以后帮她上坟,也绝不让她跟那家伙在一起!”
“老师,你这时候不能耍脾气。小金无父无母,带着一个年幼的弟弟要去哪?”
“你这么关心她?干嘛?你喜欢她啊!”
比起喜欢更多的欣赏,可要说不喜欢,朱正也说不出口。他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盘子里的桂花糕上,思绪忽然飘回了刚到观自在书院的那天。
那时他夜夜被噩梦缠缚。一闭上眼,就是滔天洪水卷着房屋、裹挟着百姓的惨状,那些绝望的呼喊、浮在水面的孩童尸体,一遍遍在他脑海里重演。他连续好几夜合不上眼,即便勉强睡着,也会被惊出一身冷汗,整个人浑浑噩噩,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魄。
书院的学子们大多活泼热闹,唯有他沉默寡言,总是独自缩在角落,脑子里都是“我害死了他们”的自责。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安稳,不配和这些无忧无虑的少年郎同窗,甚至一度想过就此消失。直到那天午后,他在草场边缘的老槐树下躲着晒太阳,试图驱散一身的寒意,却依旧昏昏欲睡,脑子里全是洪水的轰鸣。
忽然一阵清风掠过,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又似月夜寒雪般净透,随着他抬眼的瞬间汹涌袭来,将他从混沌中拽了出来。看清眼前人时,他微微一怔——那姑娘屈膝半蹲,手轻搭膝头,发梢垂落拂过肩头,衣袂扫过草地,带起一缕极淡的香。
她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盯得他浑身不自在,不由得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脏东西,低头去看衣襟的扣子是不是扣错了。
“你在紧张什么?”她一开口,清清脆脆的嗓音撞进耳中,朱正竟有些发愣,只觉得那声音宛若仙乐。
“听说你是太原的高材生,你有没有把握考上状元?”
“没有。”朱正毫不犹豫道。
“很好,我就喜欢你这种自信的人。”
“我哪里自信了?”
“做不到便坦然承认,对自己的边界了然于心,这难道不是自信?”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歪理。”朱正看着她较真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来。
“我可没开玩笑,我很严肃的。”她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我最讨厌那些做不到还硬说努力就能成的人,若努力当真万能,这世上人人都是人上人了!”
他笑出声的弧度还没完全落下,眼神却沉了沉,语气比刚才缓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有些事,确实不是努力就能成的。”
这是他藏在心里许久的话,治水失败的阴影里,他最怕听到“你再努力点就好了”,她的歪理,反倒戳中了他不敢言说的委屈。但话锋一转,他抬眼看向她,眼底多了份沉重,声音轻却坚定:“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努力。”
“我见过不少人,不是想当人上人,只是想让家人能吃饱饭,让脚下的地能长出庄稼。对他们来说,努力不是为了拔尖,只是为了活下去。”他顿了顿,想起河南洪水里那些挣扎的百姓,喉结动了动,“尤其是……站在能护着些人的位置上,努力就不是自己的事了,是责任。就算知道可能做不到,也得试着去做——不然,那些等着盼着的人,该怎么办?”
眼前的姑娘歪着脑袋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狡黠:“你这大道理说一堆有什么用?你又不做。”
“我没有不做,我只是在思考该怎么做。”
“你先考上状元再说吧!”她缓缓起身,垂在肩头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明明是带着鄙夷的神态,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没藏半分恶意,反倒透着股率真的娇憨,让人只觉得可爱,半点生不起气来。“考不上,就回家种地去吧你。”
回家种地?他只能回家继承皇位,朱正对此是绝望的,可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莫名觉得好笑。
“呀,我还把你逗笑了,那你欠我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