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不醒
伸手摸了摸爱人的手,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才缓过来。
身前的爱人就静静地看着她,见她睁开眼,才出言安慰她:“都过去了,阿樱。”“我看一下你的伤。”她倔强地望着他不自然的神色,满目的哀切,“是神的遗留吗?”被那双漂亮湿润的樱粉色眼眸望着,饶是在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松口,遑论素来容着她性子的穷绝——他拗不过她,只好不自在地解开了自己的纽扣,动作僵硬得跟驯服四肢一般:“我没什么感觉,易他们昨晚也没有出来,许是封印耗费了他们太多神力——谁?”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门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声音,天樱宿浑身一震,她抬手抖落广袖遮住了自己忽然泛红的脸庞。
门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一条门缝谨慎地打开,传来皇羽祈的声音:“羽挚没经验,我来问。飔樱,你的身体,可能够支持你的动作了?”“还要等双腿的知觉恢复,大小姐在你边上吗?你和她说,下次进门记得先敲门。”她低着头借着广绣的遮挡故作镇定地嘱咐她。“什么啊!明明是,明明是你们——哎你敲我做什么!”皇羽挚的抱怨还没结束就听到了沉闷的“咚”的一声。“大惊小怪,他们是合法夫妻!”皇羽祈争辩道。“什么合法!你怕不是忘了专业部里学的政治——哦我忘了你学的是三门理科——合法要有结婚证!”皇羽挚不满地与她讲道理。
“别吵了。”穷绝一边将爱人拢入怀中,一边不耐地开口,“律法的适用范围,大小姐,你忘了吗?”门外寂静一瞬,随后传来气急败坏却又无法辩驳的重重的哼声。“我昨日身上有伤,阿樱不放心,故而要我解衣,我们清清白白。”穷绝的声音依旧沉稳,“这几日,东秦少府主,有劳你照顾了。”“不算什么事儿,我还在可惜呢,昨天无涯府主没能按照飔樱的预设,我们之前商量的玉石俱焚也没能用上。”皇羽祈故作轻松地轻笑一声,“好啦,不打扰你们了。没事的话你们就自行离开,荒川那边传来一堆事情要我和大小姐处理。我们在忙完所有之后,会择日拜访你们。”“那么,等你们消息。”终于感受到脸上惊人的热意消退,她松了口气,努力平稳着声音回复她。
门外归于寂静,她这才慢慢将挡在视线之前的袖子放下——扣子已经悉数扣齐,她抬眸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我没看——”“回去再看吧。”穷绝自如地瞥过视线,但是揪着她裙摆不安搓揉的指尖暴露了他的不平静,“家里你不在,踏云和拂槿都没什么精神,尨也蔫蔫的。我呼唤了连蜷,她说你不在,她也不愿意出来。”“怎么回事啊怎么还嫌弃上了?连蜷不是很喜欢两个舅舅?”她也没继续深究,只是靠在他肩头,含着笑意问。“大概是因为两个舅舅都因为娘亲不在而无比沉闷吧。”穷绝抬手化出发梳,他将人往他那儿拨了些,颇有些自言自语的意思,“帮阿樱梳好发,漂漂亮亮地回家,哪怕五感还在恢复,峰爻羽锺也能少担心些。”
房内又安静下来。无他,爱人在帮忙梳头发时从来不主动说话。天樱宿无聊地闭上了眼睛,一下一下地动着自己的腿——丝绸的质感忽然就明晰起来,她惊喜地探下脑袋去看。随后,她伸手去捏了捏自己的小腿,又去摸了摸自己的脚踝。“清穹清穹,我好像恢复了所有的知觉了!”她回过头,正巧对上他无奈的视线,突然就噤了声——穷绝拿着梳子揪着她的发尾,无奈地看着她:“要不是我手疾眼快地跟着你一同倾身,你怕是要痛上好一会儿,腿上也恢复知觉了?”依旧兴奋地点点头,天樱宿眨眨眼:“我们可以回家去啦!”
颔首之后,爱人耐心地帮她将及腰的长发梳顺,然后从戒指中取出了那只艳红的玫瑰簪:“阿樱,要是你有空的话,就做一只粉蓝为主色调的簪子吧,配你这一身。”“那我得回去好好看看之前买的材料里有没有合适的了。”她的发在他的掌心总还是乖顺的,任他拿捏,“清穹陪我吗?”“嗯,我还,做了些滴胶的小挂坠。你不在之后,我真的有了很多空闲时间。”帮她盘好了发,他起身,鸽血红的眸垂下来长久地望着她,忽然苦涩地笑了笑,“阿樱,你还能望着我,我死了以后,也能如你望着我那般望着你吗?”天樱宿愣了愣,忽然展颜一笑,她向他伸手:“清穹,百年之后的事,为什么要提前诉说?你抱我。”他俯下身将她抱入怀中,甚至还轻巧地颠了颠她:“也罢,阿樱,你似乎消瘦了些。”亲昵地凑过去,她也由着他,任性地搂紧了他的脖颈:“可能吧,毕竟颗粒未进,我有些饿了。”“我们回家,父亲应该已经准备好了早饭。”他难得微微弯起嘴角,“阿樱不在,家里总归还是缺少了些。峰爻和羽锺也很照顾我,但是没有阿樱,我依旧觉得怪异。”“那么,现在不怪异了。”她晃了晃腿,明媚地笑了笑,忽然轻了声音,“你接我回家。”
“我开了隐匿的阵法,一路上没有人会见到我们。”穷绝自然感觉到爱人不安的情绪,他垂下头吻了吻她的额,“阿樱,你要陪我午觉。”“我也困,我一夜没睡。”立刻放松地靠在他的臂弯,拨弄着中指上熠熠生辉的红色宝石,她忽然问道,“阿兄他们,现在应该起了吧?”“照常理来说,我们到家,他们应该就已经起来了。”穷绝抱着她借着风之力落在风之马背上,随后他催动御风术,他们飞向高天,“到家就有馄饨和小笼吃了,阿樱好像比较喜欢这两个。”“小笼馄饨水饺我都喜欢。”她伸手感受着风从她的指尖流淌,舒适地眯起了眼睛,“高天才应该是风的归宿。清穹,我在想,我们死后,是不是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一直看着地上的、我们牵挂的人?”穷绝摇摇头:“不知道,不管他。因为我们现在活得好好的。”
电话铃声响起,看了来人,穷绝凝眉摁了接通键。
“穷绝,你去接宿宿了吗?她人怎么样?”是皇羽锺的声音。“接到了,我们刚刚从东秦回来。五感已经恢复了大半,平常的生活可以应付。怎么了?”穷绝一手搂着她,一手拿着手机,问。“峰爻没有醒来。”皇羽锺的声音里满是担心,“我唤他也不理我。书他们来看了,说是问题出在他的幻境,古木苍榕。但是我用他给我的钥匙打开了古木苍榕,里面没有分毫异样。”
衣袖被扯动,他看去,是爱人亮晶晶的眼。“我开了免提,阿樱。”穷绝点了点头,看着她不认可的神色笑了笑,“我不会阻拦你。”“锺阿兄,我现在好许多了,书说问题出在幻境对吗?”她稍稍坐直了些身子。“是。宿宿身子还没好完全——”皇羽锺低落了声音,“抱歉,宿宿。”“不,这没有什么要抱歉的。锺阿兄,诗在你身边吗?”她忙忙否决,问。“小樱花?你说,我要做什么。”合月的声音响起。“是这样,你说,我现在呼唤另一位,会不会影响我们的布局?昨夜一战,云神的意志已经知道了阿兄是弑神者,也知道了清穹是两世命运截然不同的症结,还知道了军场直隶与黑雾之主是一同。”她咬了咬舌尖,努力令自己冷静下来,“我还有底牌,最后一张。”“我不建议,因为如果我的猜测成真,这很有可能危及到你们兄妹的感情。”书的声音响起,“幽冥帝国有记载,传言芳菲帝姬与榕渚帝君不和,两兄妹的关系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我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但是如果榕苍的意志不能压制古木苍榕中隐约苏醒的榕渚的意志,我不确定下一次醒来的这具躯壳的主人,究竟是谁。”
浑身一颤,就如同冰水从头泼下浸透了她的全身。
天樱宿回头了看穷绝,又回头看向手机上那小小的一方屏幕,她茫然自失:“难道,我又要,失去我的阿兄了吗?”
电话两头都陷入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是因为昨日与云神的意志冲撞么?”皇羽锺颓然的声音响起,她不敢想自己这位仲兄现在是什么心境:“锺阿兄,锺阿兄,我和清穹还有。”“一盏茶左右的时间。”穷绝自然地接过话。“嗯,你先撑着幻境,我回来看。比起这一整个局,我更希望我的家人能够平平安安的。锺阿兄,帮我给阿兄带一句话,他还有好多诺言没有兑现,怎么可以一死了之?他要是敢放任自己赴死,我无论如何也会将他捞回来。”恶狠狠的语气,不死不休的执着,穷绝垂眸去看自己的爱人,她的眼眶已然绯红,“他说过要亲手送我最后一程,怎么好走在我前头?”
“我知道了,他对我也有许多情深义重,还没有兑现。你们一路上注意安全,我在我和峰爻的房间等你们。”皇羽锺先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