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夺(下)
“是吗?真是夸下海口!”愈发浓重的苍翠蔓延,那位容貌年轻凛冽的帝君高举权杖,那棵榕树在一呼吸之间便重新振作,方才被炸毁的树枝也在瞬息之间悉数恢复。
天樱宿蹙眉,她闭上眼以神力地图来观察神力流向:“他在吸收阿兄幻境的力量为己所用,清穹,我们需要将那棵榕树的树干砍断才能制止他。”“这棵树的树干过于粗壮了,单凭你或者我都无法解决。”穷绝低声,他抬手,流矢的光芒更加通透,“合击吗?”
“你我总是心念合一,清穹,我们来制作箭雨吧。”她粲然一笑,“我忽然想看元日夜里看到的火树银花了。”“有些为难人,阿樱,介意火树银花一点点绽开吗?”穷绝灌注更强大的火焰之力,他侧目看向身旁的人。见她认可之后,他才松手。
那箭矢破空而去,如一芒流星曳着慧尾坠落。随后,熊熊烈火燃起,噼里啪啦的燃烧与断裂声响起。火势蔓延得非常快,很快便夺取了榕树苍翠的半壁江山。
穷绝凝眉看着,天樱宿则仔细注意着那抹幽魂的神情——他镇定自如地看着火焰席卷自己的树冠,宝珠和权杖都闪耀着明明灭灭的光。
“清穹,我想他之所以这般淡定,应该是因为没伤到根本,以及,他的治愈不需要自己出力。”天樱宿抚着踏云的脑袋看向挡在身前抱着胳膊的青年,“你说这树干,是不是他自己的?”“我不确定,现在不敢贸然动手。”两道眉都能挤成八字,穷绝叹了口气回眸看向自己的爱人,“阿樱,好麻烦。”“我们一家怎么跟神有那么深的牵连,不论是我还是锺阿兄。先前我们以为阿兄是与神牵连最少的,真是……啧。”不断地用血脉呼唤孪生兄长,她凝聚神力,无比伤心,“清穹,阿兄没回复我。”
“我来拖住他,阿樱,你再等等。”穷绝凑过去吻了吻她的眉心,安抚她,“阿樱,你放心,峰爻不会有事,在躯体的主人这个问题上还没有定论,他们两个的意志,都还活着。”
爱人如风一般离开,一抹月光与一颗星子一同飞过去,墨色流转进行协助——她凝视着那边被分散注意的那抹幽魂,随后闭上双眸:阿兄,我亲爱的阿兄,你是打算把我和锺阿兄一同丢下了吗?你要是敢擅自赴死……你让我们怎么办?
阿兄!阿兄!阿兄……
她一遍遍呼唤着他的魂魄,血脉都灼热到刺痛的地步,天樱宿颓然地闭上双眸。幻境的天地无比开阔,可是四面八方传来的只有寂静——血脉的呼唤一无所获。
你怎么敢的?你答应过我要去大漠探索,还同阿娘阿爹说要和我一同在暑假去探索极地冰川,你还说,你还说要看我和你一同走到权力的顶端,去将我们的志向付诸实践。你还答应我,说走在我之后,你在,家就在——你怎么,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你和我的那么多约定,难道到头来,都只是一纸空文?
大骗子!你还说为什么我不信你,你看看你自己值不值得我信任!阿兄!
声嘶力竭,她浑身都在颤抖,急得眼泪簌簌而下。
你不能……你不能再一次,丢下我……
泪眼朦胧地遥遥望着远处平静的潭水,她静默地等着,期待一点点寂静下来,最后同眼泪一起滴落。
宿宿。
血脉的那一端终于传来了很轻很轻的呼唤,她一愣,抬眸看向高天,那里阴云密布。
阿兄?
宿宿。
又是一声呼唤,似乎比先前的更为清晰,她循声看向水面,那里只有微风吹起的阵阵涟漪。
阿兄……我好像,找到你了……寻着血脉声音的来处,她化作风归去。孤岛之外的深潭不知何时裂开了豁口,水黑则深,深不可见。她犹豫了一会儿,随后翻身坠下马,如无骨的花朵随风向深渊坠落,长风飘摇。
深渊之下别有洞天。
水流往上,她逆流而下,宽大飘逸的广袖与裙摆如梦似幻。周围都是些透着气孔的漆黑岩石,似乎下一秒就会有鬼影在那里飞来将她一同拉入亡魂的世界。天樱宿试探着又呼唤了他一声,然后静默地等着他的回应。苍翠的神力化作一片鲜艳的榕木叶顺流而来,如获至宝,她将它捧在掌心,连同水流——阿兄还好好地!可是水流深远,越是向下越是漆黑,她蹙眉:御风术在水下似乎很难施展;而且根据常理,越往下,越凶险,过大的水压极有可能将她一整个向下压去,直至溺亡。
魂魄不怕水,可是像他们这样以完全的姿态进入幻境的呢?一路下来都没有看见书和锺阿兄,他们又去哪了?天樱宿滞留在方才停止的高度,她沉吟着。我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放松了身体任水流将自己的躯体带上水面。
再一次见到天空,她深深地呼吸着,一只手忽然伸来,她诧异去看,是方才还在念着的锺阿兄——皇羽锺坐在自己的风之马上,伸手向她:“宿宿也找到这边了。”她伸手借着他的力挣脱了水面的拉力,坐在踏云背上,她吃力地喘息了好久:“哪怕神力傍身,水下那么久也还是难以忍受。”“峰爻在水下。”皇羽锺轻轻拍着她的背,淡淡地笑了,“他好像睡过去了,许久才回应我。他还和我说,让我先找到你,他怕你会直脑筋地直接从这道瀑布下去。”“锺阿兄没有方才那么急了。”天樱宿笃定地看着他。“大概是因为知道他的下落了,并且知道他暂时不会有大碍,他既然醒着,就一定会支持到我们将他带回来。”皇羽锺看着水面,“宿宿方才是顺着水流上来的,水流是上行?”天樱宿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放大阵法,我们把这里,劈开来。”他很快做出决定,“峰爻说我们现在所见的古木苍榕不是他的古木苍榕。具体等他好些再说,我现在知道的就是这方天地,任我们施为。”“需要谁的帮忙?”天樱宿恢复了精力,看向他。“强杀伤力。”皇羽锺打量着石壁,“看起来挺深,水流往上,会阻碍你们的攻击深入水下。这样。”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道,“峰爻说先把那棵榕木砍伐——帝君在吸收他的神力化为己用,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锺阿兄,我需要你的阵法。”天樱宿向他伸手,日光倾泻在她的发间,镀上华彩。
流矢夹杂着长风将上面的战场分割,踏云嘶鸣着,载着她一路向上狂奔。火光飞来,穷绝驾着风之马与她并驾齐驱:“如何?”“将这课榕木拦腰截断,阿兄说帝君在抽取他的神力——他的意志被困在岛外的水渊之下,锺阿兄说在破开榕木之后,我们一起动用神力将水渊破开。清穹,我要你配合我。”她令踏云以环状路径向上盘旋,一边向爱人解释,一边观察水渊的方位与攻击的方位,“有点难,要一刀破开这树干。这个攻击,清穹,你来主导。”
“阿樱,你配合我。”穷绝颔首,他抽出横刀,一芒火星明明,“那里就是我们的攻击点。”天樱宿看向他:“清穹,你来发号施令。”他点头,火焰熊熊燃烧。
“阿樱,我需要你的风,你以神力爆破的方式凝聚神力。”穷绝指导她,“诗和书他们还能再拖上一会儿。”她点头,风之力呼啸着拥簇到她的身边,踏云甩了甩尾巴,回过头蹭了蹭她。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青紫色的火焰化作漫山遍野的木芙蓉,在一呼吸之间悉数怒放。穷绝爆发神力,花瓣被狂风摧残,它披着凌乱的花瓣绕上了他的佩刀,他舞刀,青紫色的光芒在他身前镌刻。应他呼唤,她爆发了神力,狂风吹彻,化作玲珑骰子镶嵌在他的光刃之中。潇洒落地,穷绝睁开双眸,向她伸手。她搭上,被他紧紧握住。
“飔煙·春江花月!”
按照化出踪迹的先后,一刃一骰子,相间不过一呼吸。一刃分两重,两重化四道;骰子叮咚作响,然后化作刀穗轻轻摇晃,錾金鎏光;花海在瞬间被狂风卷上天穹,化作天上银河。
怀抱樱花枝,蓝粉衣裳的女子捻着樱花瓣,与持刀的黑衣男子一同屏息凝神地看着刀刃一道道向那无比粗壮的树干飞去。
许是刀刃破空的声音太大,又或是这片花海太过绚丽夺目,亦或者是骰子的声音清脆悦耳,那一抹亡魂爆发了滔天的苍翠神力将他们四姐弟一同震开。“想要将我的榕木彻底砍伐么?那也要看看,你们付不付得起这个代价!”权杖狠狠敲在他周身虚幻的水面,涟漪泛起,一抹柳绿色凭空出现在春江花月的必经之路上!
在看清来者后她的瞳孔骤然放大——那是被困在水底的岚峰爻的魂魄!
“魂魄应该不会我们的实体攻击毁坏——可那是灼烧亡魂的火焰!”穷绝大惊失色,他握紧了手,“阿樱!”
“阿兄,躲开!”在同一瞬明白了后果,长风席卷,天樱宿身体快于思考——她来不及看清他的容貌便化作无形的风与道道光刃汇合而成的江水竞速。
快些,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