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嘱·遗书成

此后,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动荡里获得一段可以喘息的平稳是无比艰难与庆幸的事。

也不知这本日记,能不能等到所有书页都被写尽的那一日,或者说,这一做华丽精致的府邸,能不能再等到它主人回来的那一日。

我暗自敲定了时日,也约定了人手,也自作主张地透露了一些身陨之后的打算。阿兄,我也想像你一样独断专行,可是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为了不让你长久地活在歉疚里,如果我没能活着回来——不过那时候大概率你我都已经身陨——但不论如何,我想我还是有必要,与你沟通。明日凌晨之后,就是望月日,诗的力量会增强,也正好是两日假,我们不如选择那个时候,你没得选了。

合上书页,将日记本放到书架,天樱宿环顾四周,去樱花林找独自散心的人。

夕阳黄昏,英雄迟暮。

踏云欢喜地嘶鸣着,她穿着奶白色卫衣和黑色的长裤,由他背着穿行在茂盛的樱花林中。天河历的十一月中旬第一日,流雪历的十月十三。仲冬时节……她沉吟了一会儿,是不是快到两位阿兄剖白心意的一周年了,不过这种事应该不用做妹妹的来操心吧?摇摇头,把那些还在后面的日子甩开,她东张西望着,想要找到兄长的踪迹。

悠长的鹿鸣在不远处响起,她摸摸踏云的脑袋:“去看看。”轻快的马蹄声响起,在尽处,她望见了远远眺望着草原的青年。拂晞和拂槿一同长鸣一声,回到了各自主人的身边。“宿宿来了。”他回过身,望着她,“愿意陪我去跑马吗?”“现在吗?天快黑了。”抬眸望望东边的天空,那边星夜已经追来了脚步,天樱宿有些吃不准岚峰爻的意思,“我明天有早课。”“但是如果没有事,你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岚峰爻笑着,他向她伸手,“如果我命就该绝于此,宿宿,也许我的走马灯就停留在我们踏着夕阳跑马的场景。”“我要救你,阿兄。”她握住他伸来的手,“还有力气吗,凝聚风之马?”“自然是有的。”他望着她,喉咙深处传来沉闷的笑,风之力凝聚成黑色的骏马,他翻身而上,与她并辔。

他们一同离开了双筑的屏障,向北部草原前进。

“一个疗程快结束了,我感觉你的神力衰退已经减慢,于是擅作主张,将日期定在了第五日的凌晨,第六日到来的那一个夜晚。”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望着已经枯败的草木,“我想赌一次。但是需要你的配合。”“我将下坠,而你初生,宿宿,这一次赌约,你要付出什么代价?你一直躲着我,两个七日,你和穷绝每餐饭都在外面,或者与我们错开,你在躲我。”岚峰爻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上一次躲我,是不是是暑假我神力之源动荡的时候?”“差不多吧。”她侧目望向他,樱粉的眼眸眨了眨,一字一句力重千钧,“我当一次赌徒,拿我的神力之源,赌你的性命。”

岚峰爻愣了愣。

“拿我的神力之源,赌你的性命。如果我这个赌徒与命运与神明对赌赌赢了,那么我的神力之源,还有你的性命,我纳入囊中。但是如果我赌输了,我将我的神力之源奉上,你我兄妹,一死一废。”天樱宿握住他的手,认真地望着他,“你,敢不敢?”“既然宿宿已经做出决定,我又有什么理由往后退却?”岚峰爻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宿宿,你已经放好了你的筹码,我一无所有。”“那你,就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还有,为了确认哪怕我们赌输了,这盘棋依旧能够进行下去,我也要留下遗嘱,安排各项事务的接手和权力的继承,你帮不帮忙?”

“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正好也没别人,来吧,我们,安排后事。”岚峰爻欣然同意。天樱宿深吸一口气,樱粉色的神力勾勒出一方绢帛,粉绿渐变的神力在其上勾勒他们的意志。

有戎府主、有戎大小姐,于动用毁灭之力抗衡木偶罗盘毒素前夜撰写,愿公子与将军们,可继承我们的遗志,继续流雪的改革,与种族的联合。

这一份文书是我们的意志,若是我们都没能迎来既望月的新日,那么它,就作为我们兄妹的遗书。

有戎府主之位,由我岚峰爻·有戎传给天樱宿·有戎;府主继承人天樱宿·有戎,将位置交予公子皇羽锺·有戎继承。

我名下所有财产,由伴侣皇羽锺·有戎继承。

“清穹怎么办?”她侧目看向身边人,“清穹他……”“如果你不在了,我都不确定他还会不会留在双筑。”岚峰爻不确定地蹙起眉,“让他自由选择吧,他是东北荒漠之中的火光兽,不是你我,被拘束的可怜的风。”

重云话事人之位由岚峰爻·有戎传递给天樱宿·有戎;由继承人天樱宿·有戎转交给皇羽锺·有戎。

军场大漠将军继承人之位,由榕苍将军岚峰爻传递给飔樱将军天樱宿;由飔樱将军天樱宿,传递给星幽将军流深。

“我手上只有这三只位置,宿宿,你的呢?”

有戎大小姐之位,交予族人影婆娑·有戎,拥有我天樱宿·有戎的地位、话语权与权力,拥有与火光族冰耀族的外交权力,在桥梁拥有一席之地,继续流雪的改革事业。

我名下的早樱双筑、青玉案原石都作为有戎家族的初始资金,留给有戎后人,其余所有,皆由父母处置。

煙穷将军穷绝可自主选择去留。

“我比你好写多了,阿兄。”天樱宿侧目冲他笑了笑。

这是我们兄妹协商之后的决定,流雪与神,困不住我们生而自由的长风。

各位,永诀。

“你有没有,给穷绝留下只言片语?”岚峰爻看着落款落下,忽然问。“留了,但是感觉,还不够,我应该还有想写的,但是我暂时没找到机会。清穹的直觉很敏锐,我们本就形影不离,现在更是如影随形。”她摇摇头,靠在他肩头,“我要给清穹,锺阿兄和婆娑月见他们一共三封。之前,断断续续写了一些,还差最后的收尾。对了阿兄,阿娘阿爹那边,要不要留一些字句?”

回去得匆忙,不过好在,终于让她找到了写信的机会——高唐把穷绝薅了过去一同去回忆他们记忆中的夏燚府。

我如果告诉你了,你一定不会同意,但是清穹,我想救阿兄,哪怕要付出我的神力之源,或者是我剩余的恣意骄傲,乃至于性命。我尊崇我的心意,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我想救阿兄。如果第六日,你没看见我回来,看到了这封信,那我想,我应该已经死去了。

圣城族死后没有遗体,挺好的,不论谁的死亡都不能绊住谁。我死后,你也再次恢复了自由身。你的生命还很长,也许未来,你会遇到一个与你更加门当户对的伴侣,她或者他,一定会比我对你更好,会给你更多的陪伴,会给你更纯粹的爱意。

视野模糊,她闭上眼,泪水滴落,在空白的信纸上晕染颤抖了横线。

我自觉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我对不起你,清穹。你有高贵的身份,有强劲的力量,还有丰富的学识,你能够做的,远比我多。

我的爱人,请允我最后一次,这么呼唤你。

如果你想我了,走不出我的离去,那就回到我们相遇相守的地方吧,我会化作每一缕你感受到的长风,每一朵飘落你身边的樱花。圣城族是天空的孩子,死后也会回到高天,你也可以往天上看看,也许那个时候,我的魂魄也在找寻你的存在。

我舍不得你。

我死后,你也就不用背负这些沉重的枷锁,与神对弈,本就出于你我想要一世的相守,现在,我死了,你也就没有这份压力。你应该自由自在地在日暮日出的大漠奔跑,与家人们亲昵地窝在一处享受着漫长宁静的时光,而不是这样刀尖舔血、步步谨慎、处处留心的日子,这些都太消磨心性了。

清穹,清穹,你可以自己选择了,不用考虑谁,只要考虑你。

我想你离开这一片伤心的土地,去奔赴下一场春天。你应该多笑笑,很好看。

天樱宿。流雪历仲冬十三。

她抬袖抹去自己的眼泪,将信放入信封,放进了那一叠整理妥当的文书之中。我死后,文书一定会有由清穹亲自过目,也就会看到这封信。

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收拾好之后,就抱着换洗衣物进了盥洗室。

怎么和兔子一样……她望着镜中自己绯红的眼和源源不绝的泪水,掬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还有阿娘阿爹和锺阿兄那边,遗落的也不多了。那应该在明日开始之前,能够写完,要不把信都交给合月姐姐他们吧,由他们转交,是最没有意外的。她拿着毛巾擦了擦脸,望着镜子里面的人,还有熟悉的陈设。

还是,很舍不得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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