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裁·盖棺论
清闲时日没过太久,恐怕连天都认为他们应该劳碌,永无止休——东秦传来噩耗。
第三日入夜,天樱宿一个人站在二楼漆黑的阳台,望着窗外天空上寥落的星星,那些动荡流离时的音容笑貌如在身前。是叛徒,是卧底,是敌人,却也是亲手将他们抚养长大的、亲近的长辈。
宿宿啊,不要让锺儿知道这件事,至少在你阿兄回来之前。他选择了自裁谢罪,或者说自裁守秘——死人说不了话,也无法为自己的话作证,但是我当时多留了一个心眼,录了音,我现在将这段录音交给你,你来做决定。宿宿,答应阿娘,不要把自己困在这方囹圄里,明白吗?
往后身居高位了,哪怕是自己信任的、亲手提拔上来的人,也要多留个心眼,宿宿,有太多人会对你有所求,你一定,一定要守好自己的初心。前路漫长,有人来到你身边,有人离开你身边,这都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到最后,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但这并不是说不允许你软弱,而是你需要有足够强大的自我调节能力,你可以软弱、可以任性,但是你控制好这个度,确保它们不会成为你的软肋、你的把柄,明白吗?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去撩鬓发时,沾染了满指的湿痕。
屏幕上留下一抹苦涩的泪水。
都结束了,我这混乱又矛盾的一生。我曾意气风发过,也曾支离破碎过,我曾一心向明主,也曾背信弃义、苟且偷生,我优柔寡断了一辈子,善事恶事我悉数做了个遍,现在,我要去赎罪了。我这往复回环的一生啊,终于该结束了。
不必劝我,不必可怜我,是抚掌大笑,还是暗自垂泪亦或哭天抢地,与我而言都不过是虚无。
不必祭奠,也不必香火,将我烧作灰,扔到海里,扔到山中,粉身碎骨、挫骨扬灰,这是我该得的。
我已经了无牵挂,也没有资格再去牵挂谁、让谁牵挂我。
瑾瑜,长风将军是因为我下的药而逐渐衰弱,苍穹语听信无涯的话将你们驱逐也有我的推动,我恨东秦为什么千秋万载不得自主,一代代只能做那个辅佐的人?功不在我身,罪全在我账,我不甘心。我曾禽兽不如地卖过我孩子的鲜血去做实验要我东秦万世受神的庇佑屹立十二家族之巅,也曾冷心冷性对我孩子不闻不问、纵容他们;可也曾带着他们去晴日下奔跑,也曾给他们子女应从父母那儿获得的关爱,我都做过。
我不想活了,浑浑噩噩走过了这么几个百年,我已经无颜去对将军,也无颜去对挚子。我生时没敢开口,死后也不能开口,就这样吧。
神啊,我以我的性命做贡品,进献我生命和我还未完全泯灭的良心,您,可否垂怜我东秦?
他自己饮了剧毒,在话音落后,呕血而亡。这是他的遗言,他一生的总结,盖棺定论,这一段我发给你,你来决定,要不要交给锺儿。其他几段,我稍作剪切发给你,我们聊了太久,那些年岁太过漫长,暗流涌动,只是我们身在局中,恍然未觉。
这几日,恐怕瑾瑜也没有心思来管其他事,她说她要忙上几日,我想她要展开她的报复,瑾瑜是烈性子,一如母亲。这份恨在她心里埋了太久,久到已经麻木、已经变味。圣城族的记忆会在浑然不觉间失去它的真正面容,瑾瑜和我对于母亲和父亲是,以后,你和峰儿锺儿以及穷绝对我们也是。
今日,是子夜玦·东秦的死忌。
她看着手机上标着红点的未读聊天框,闭上了眼睛。这因果,并不全然是神的手笔,人是很复杂的动物,他们一边叫嚣着要挣脱命运,却一边被天性束缚、被惯例束缚、被遗忘束缚,忘掉自己的来时路,忘掉自己要停靠的岸边,一代一代重复着神设下的全套,命运反复上演,重蹈覆辙。
你死后,可曾望见了,那些因你家破人亡的魂魄?可曾见到了因你私欲而死的我的亲人?
我又该怎么和阿兄锺阿兄交代?
她望着时间,看它一分一秒地流逝,看它往前奔去,再不回头。
电话铃声响起,她手忙脚乱地去看,电话来者,皇羽祈·东秦。她心乱如麻地摁下了接听键。
“天樱,你应该收到了来自两位大漠将军的信息,关于前任府主的。”
“对,我收到了。”
“是这样,相较于彻沐,我还是更喜欢向你汇报,前任府主夫人已经抵达了夜阑府,遵守他们婚前的协议,若府主大人亡于夫人之前,则夫人自府主大人身亡之日起就回归夜阑府,由家人尽天命。我已经告诉羽挚了,她现在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也不清楚她在做什么。总之,树倒猢狲散,一地鸡毛。”
“羽祈,你告诉我,我该不该把他们的谈话,交给锺阿兄。”
“交给峰爻殿吧,他知道如何照顾他的情绪。扶桑夏燚领地的搜查刚刚开展,东秦前任府主就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谢罪自裁,这倒是坐实了他们共谋的腌臜事。”
“你说,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印象里,他不是这样。”
“天樱啊,天樱,都是能演的,这都是能演的!他是一个,反复横跳的人。过些日子我将他的手记扫描一份给你们,你们自行评判,好不好?在我这里,他实在是不佳,恐怕也是油尽灯枯,再无精力去扮演了。天樱,答应我,不要为他们的事牵绊,你属于我们这一辈,好不好?也不要担心东秦如何如何,这是我们应该付出的代价,家族就是这样,血脉做迁延,谁都逃不过。”
“我明白,羽挚呢,她还在房间里?”
“还在呢,你要和她说话吗?我不建议,你天樱宿与她只是点头之交,死去的又是苛待过你们的人,你没有必要将表面功夫做那么全面,让自己不快。”
“我知道,羽祈,你有什么难处,就请告诉我吧,东秦毕竟还是十二贵族中的一支。”
“我自然不会客气。”
屏幕熄灭,她闭上眼睛,吐息着,缓和惊涛巨浪。
“羽锺和穷绝在楼下,怎么一个人跑上来了,还在阳台,不开灯?”温和的声音响起,有人从身后将她拥抱。“阿兄……你看,看我和阿爹的聊天框,你看……”她将手机递给他,恍如失神。岚峰爻搂着她一同躺在两人座摇椅上,他揽着她的身子,望着聊天记录。
“我知道宿宿为什么会这样了。”他没有听录音,只是熄了屏幕将手机搁置,伸过手臂将她抱入怀中,轻轻蹭着她的脑袋,“你在担心羽锺是否承受得了,这个残酷的真相。”怀里的人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其实我也没太明白,我到现在都没敢相信,那些事都有他的参与,他为虎作伥。”天樱宿躲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猫儿一样的伸手轻轻勾着他的袖摆,喃喃地唤着,“阿兄……”
“你发给我吧,我告诉羽锺。”他仰起头,将她整个藏入怀中,他轻轻抚着她的背,“盖棺定论,一分为二,也不知道羽锺能不能抗住这个噩耗……也不知道这对于他而言还算不算噩耗。我去把他们唤上来?差不多该洗洗睡了。”“嗯……”她点点头,小心地腾挪着自己的身体先落到了地上,他也起身,领着她向外走去。
在走廊灯光亮起的一刹那,他们一同望着对面先后上楼的青年,一言不发。
“我刚才还在和穷绝说,怎么让你上来找宿宿就下不来了。”皇羽锺望着他们,柔柔地笑着,“是什么事让你们都那么头疼要避着我们商量对策?”故作轻松地摇摇头,岚峰爻伸手自如地将他揽过:“回房间,羽锺,明天我还有早课,连累你也睡不久。宿宿,你们也早些睡。”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阿樱……哭过了。”慢吞吞地走来,化作原身的大毛茸茸甩过尾巴将她放到背上,穷绝慢慢地驮着她往回走,长长的尾悠悠地扫着,“什么事?”“你可记得,在第七日阿娘阿爹说的,要去拜访东秦前任府主的事?”她趴在他背上,声音很轻。“我记得,怎么了?”关了走廊灯,又带上门,他慢慢走到书桌边,趴下身。
“清穹,东秦前任府主,谢罪自裁了。”
穷绝愣了愣,他回过脑袋,望着她:“什么?”天樱宿点点头,趴在他背上:“嗯,阿娘阿爹有录音带来的,你,要不要听?”红色的大猫望着背上憔悴的樱花,呜咽了一声:“阿樱,你又在,为谁流泪?”
“是为那个曾经照顾我们的东秦府主,是后来频繁给我们设下艰难险阻的前任东秦府主,还是你印象里那个欣赏我们却因为婚事而太多吊诡的人?”他凑近了她的面庞,轻轻的吻落在她的泪痕之上,“还是在哭泣那一份错付的迎来埋葬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