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皆不得

不愿意去看见仲兄自揭伤疤的痛苦,她派了爱人去陪伴,并且一个人回了房间。

我不想一贯的立场因为一次心软而让它崩溃,却也心疼你的眼泪。无名的信件,无名的嘱托,死板的机器字体,我不想这份关心被贴上家族的名称——皇羽挚,这是天樱宿,你的点头之交,为你撰写。但你收到它时,它的来源已经不可测。

“婆娑,月见,可以麻烦你们写一点文字给我吗?我的朋友在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我想要模糊地表达关心。”

“只有我们两人的文字,够吗?不过的话我把青木惊霜带进来,她俩反正也闲得慌。”

“可以的话最好,没有办法的话也没关系,麻烦你们。”

“不麻烦不麻烦,有什么要求吗?”

“只要是关心的话语,都可以,就希望能够成段,顺便,发个电子版?”

“包在我们身上!晚上接收哦!”

她看着她们活力满满的回答,笑着,无奈地摇摇头,转头去对付自己的这些文字。转移视线,她看向屏幕,开始将纷乱的思绪整理。键盘声响起,盯着屏幕,迎着冬日宝贵的日光,坐在温暖的午后。

我也曾梦见过我父母的离去,醒来的时候,眼泪滚滚而落。我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可以避免的事,它必将到来,或早或晚。人各有命,在他们在时多陪陪,在他们去后,也就问心无愧。

人要有自己的家,自己在的地方就是家。人的本质是流浪,小时候依附父母没有话语权,长大后又与自己找寻的另一半共分话语权,老去之后有被子女牵绊,少了那份作为父母的蛮横与高高在上——人这一辈子都没有完完全全拥有过独属于自己安栖的小居。

世事动荡,想要父母的庇护也无可厚非,你一直活在父母的庇护之间,与他们拥有更深的感情也是自然而然,但是你要接受,接受撑在你上面的人的离去。去一个人哭泣吧,说给天,说给地,说给一棵树,说给一汪水,你会发现不需要别人倾听,委屈就已经全部散去。

你新的人生阶段,就要开启。

她看着这小小一段文字,摇摇头,摁了保存,然后起身离开。

“宿宿。”一开门就听到来自兄长的声音,她疑惑地歪过脑袋。“我们去里面说吧,羽锺睡过去了,穷绝守着他,我来找你。”岚峰爻面上是对爱人的愧疚。她依言照办。

“阿娘跟羽锺说了什么?他支支吾吾不肯说,我看到了他的泪痕。”他坐在书桌的椅子上,侧过脸,问。“阿娘要找一个怨恨的寄托,她要锺阿兄付出代价。我现在,在等东秦府主答应我的手记,她发来之后我发给阿娘,就算两清。她对我们都在乎锺阿兄感到不满。”天樱宿望着他愣怔的眼,点了点头,“是不是觉得,很冠冕堂皇,也非常。”“似曾相识……果然还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来胁迫我们。”岚峰爻思索了一会儿,下定决心,“有戎没有长辈,我们是开族的成员 ”天樱宿望着他,点点头,静候他下文。

“那这样吧,宿宿,提高双筑的时空屏障,非我族人亲自引领,不得进入。”岚峰爻望着她,双筑的主人,“你如何觉得?”“和他们相安无事太久了,都忘了她可从来没有把我们当成平等主体看待过。”她笑了笑,苦涩又愤恨,“好像是我们求着他们生的一样。”岚峰爻摇摇头,他握住她的手:“在外敌来的时候他们确实是可靠——恐怕大部分父母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而没有外敌时他们就是我们的外敌。我们的父母,真的是,恨与爱皆不得,我们才是被困在里面的人。而我们有还算幸运,早年离家没有受太多的影响,你和穷绝相依为命,我又在秘境漂泊百年,只有羽锺。我现在很担心他会不会因为各方压力而承受不住。”

“他身体确实弱了许多,比我们相识的时候。恐怕鲜血交易还不够,他可能做过一段时间的试验品。体检报告,我瞒着他。宿宿,寒假里回军场,我要给你介绍一下我自己认识的可靠的医疗部的人。”岚峰爻下定决心,他望着她,“我要经营自己的党羽来抵抗他们的道德绑架。”“好。阿兄说的体检报告是……?”天樱宿疑惑地望着他。“羽锺体内有多处疤痕,但是据我所知,东秦少府主在荒川少府主未成时不会上战场,百年里我补了一下历史也没有大的动乱,这些伤痕非常可疑。但是好在都没有影响到羽锺从那时到现在的人生,我很庆幸,也很愧疚——就好像他一个人历经千难万险才来到我们身边,他走了一百步,而我一步都没走。”他垂下头,声音都轻微,“我心疼他。”

天樱宿沉默了。她望着眼前难得显露脆弱与真心的长兄,凑过去拥抱了他。

“锺阿兄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他自己也很愧疚?他说一切动荡的源头是长风将军的死,而长风将军的死是东秦府主亲手所为。我现在想想,恐怕东秦早就想和荒川解绑,做自己的掌舵人。锺阿兄心怀愧疚,对此。”她抱着他,轻声,“他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这些?”“如果,没有用啊。”他摇摇头,无比坚定,“我不认我们的相爱之间隔着来自父辈的仇怨。罪行继承制,在贵族之内不适用。她自己不是也说仇恨不值得继承吗?”

“我怕有心之人会用这个来制造舆论声讨,桥梁的影响力有限。再加上,重云会议上已经有人开始怀疑清穹的身份,阿兄,我们需要应对这些挑战。”樱粉的眼眸注视着他,眉眼满是哀愁。“我知道的,那现在,宿宿可有什么想法?”他颔首,问。“我要先稳住东秦大小姐,我拜托婆娑月见她们帮我写几封安慰人的信,和我的这一封经过交错衔接之后分成三份打印出来后寄给东秦,大小姐求着我,无非是因为没有人倾听她的哭诉。同时,我还要等待东秦府主给我的手记,我把它给阿娘,这样她就不会来找锺阿兄的麻烦。”天樱宿盘算了一圈,她蹙起眉,“还有件事,阿兄可能不知道。”

本就在望着她的人歪了歪脑袋,学着她的样,还意外得可爱。

“在医疗行业峰会的时候,应对扶桑西胤两府长老的时候,我动用了通讯网,我们四个加上深阿兄和溟河哥哥一共六人的神力通讯网。当时我共享了他们的窃窃私语,其中有一句说到了‘混血儿’三个字,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引起警觉。上次府主会议的时候我是真的害怕了,好在溟河哥哥没有戳穿。”她望着他,“我们已经避无可避地与他们绑在了一处,阿兄,就你而言,你信任北固府主和北固公子吗?”

“信任,北固府参透天机,溟河更是。至于流深……那个家伙心思单纯,不长于老谋深算,可以信任。”岚峰爻笑了笑,“当年少府主会议与他亲近也是这个原因。”

“嗯……说起深阿兄,之前听溟河哥哥说起。他回北固府帮忙寻找明镜的下落,让溟伽兄陪着深阿兄,然后溟伽兄就和他抱怨,说深阿兄那几日身边气压很低,他都不敢说话只能中午和晚上找自己的爱人缓解一下白日的心惊胆战。”“他们啊……”岚峰爻摇摇头,“你深阿兄对环境敏感,如果身边没有他熟悉的人,他会感到烦躁,那几天是不是没有我也没有溟河?”看着妹妹无比确定地点了点头,他笑了一声,呼出的气流都急促了一瞬:“这就对了。这几天上课他明显往我这边靠了些过来。他还不知道前任东秦府主自裁谢罪的事,若是知道了,恐怕那边还在探索的溟河可坐不住。溟河与羽锺关系非常好。”迎上妹妹好奇的眼神,他摸摸毛茸茸的脑袋,“我可不会限制羽锺与同性的交往,这是他的自由,而且我们的感情也具有排他性,哪怕是你和穷绝。”

“怎么还得意上了?”她不满地攮了他一拳,天樱宿轻哼一声。“好了,不逗你了,我晚上问问羽锺,他愿不愿意家里来客人,我打算和流深谈谈。”岚峰爻摇摇头,他揉了揉她的脑袋,“我们既然要独立,那就要考虑好一切。宿宿,你愿意吗?之后可能会非常的忙碌。”“不成问题,我现在还是学有余力的。”她摆摆手,含着笑望着他,“还好,至少阿兄不这样。”“不这样?宿宿当你足够强的时候,每个人都会以平等的态度对你,你明白吗?”他揽着她向外走去,“陪我去看看羽锺吧,你们更有共同语言,我也会听着的。”

他们悄悄推开了门,里面一只小小的毛茸茸正盘成一团缩在被褥枕边,一只更大的毛茸茸正抬起脑袋看向他们,长长的尾正轻轻点着地面。

穷绝见他们过来,站起身,他回望了那边安眠的人,悄悄走了过来,蹭蹭爱人的掌心,乖巧地蹲下身。“羽锺刚入睡没多久。”他轻声,“蜷儿敏锐地感知到了羽锺的低落,嚷着要出来作陪。”“有蜷儿在,羽锺不至于闷闷不乐。”岚峰爻垂下眸。他走到床边,半跪下身子,望着爱人熟睡的容颜。

“等他醒了,我再叫你们?”他转过头,“你们先去忙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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