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秦事·旧事翻案
夜晚如约而至。黄昏一日比一日到得早,夜色一步比一步来得快。在丰盛的晚饭之后,他们一同窝在沙发里,不过彼此间换了位置——溟河揽着皇羽锺,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岚峰爻则和流深坐在一处,此时他正看着猜拳猜输了的人剥开心果。
天樱宿审视了他们一会儿,扯过爱人的衣袖与他耳语:“这对吗?他们怎么,怎么这么坐?”“因为他们私交都好。”穷绝揽着她轻声回应,“好到可以容许对方与自己亲近的人坐在一处。”“好吧,军场双璧与神之血脉,还是两对没有同时出现过的组合呢。”抱着胳膊瑟缩在爱人怀中,煞有介事地感慨了一句,天樱宿点点头,“阿兄,不讨论正事吗?”“不急,等流深把这剩下的三颗开心果剥完再说。”岚峰爻淡定地看他任劳任怨地剥完这一把,“去洗洗手吧,我们要聊正事了。”
“我先声明啊,我和河过来可不是来给你们两个当玩具的。”很快回来的流深警告了一声,“否则……”“嗯,否则?”轻松地应下他毫无威慑力的威胁,岚峰爻点了点头,“第一件事,前任东秦府主之死以及府主夫人的归处,你们应该有权力干涉夜阑的内政吧,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我毕竟还是夜阑府的血脉,他们得听我一言。”流深摇摇头,有些遗憾地看向那边的人,“倒是河,未必能插上手 ”“有一个就足够了。原录音在宿宿那边,宿宿,你公放一下吧。”岚峰爻看向坐在另一侧缩在爱人怀中的妹妹,“嗯,家里可以放,羽锺也已经听过了。”
天樱宿瞥了一眼对面强作镇定的仲兄,去调屏幕:“锺阿兄,你与他们不是一路人,你不必自责羞愧。”“我知道。”他抱膝而坐,溟河望着他,握住了他的手:“百年里你控制荒川一支的航向,大家有目共睹,哪怕是东秦府主的丑闻,也不会影响你的名誉。”
录音响起,他们都不再说话。天樱宿无心再去听一遍,转而和爱人一同看起了扫描之后的便携式文件——子夜玦的手记。
“可能是日记形式,或者说他有两本日记,这一本没有透露太多,但是至少能够将许多罪名坐实,羽祈小姐有将当日的账单以及其他一些佐证发过来吗?”穷绝揽着她,轻声问。“还没,我先拜托她照顾大小姐了,这边的事不急,而且,她应该想要以府主身份亲自去到夜阑与府主夫人盘问,她和我都不相信枕边人对这些一无所知。”天樱宿与他耳语,“我要为她争取这个机会。”“这个机会可能不用阿樱争取,夜阑知道这个信息之后,应该也会审问。”他说着指了指录音,笃定,“让他们自己去商议,阿樱,你不用事事帮衬。”
流深惊讶地望向坐在边上咬着开心果肉的岚峰爻。“你看我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摇摇头,然后看向那边将自己缩成一团的爱人。溟河注意到他的视线,将人搂入了自己怀中。
录音结束,漫长的寂静。
“这是他的临终检讨,完整的录音太长,我和峰爻都听过全部,总结起来,是一下这些信息:长风将军的死是东秦府主以慢性毒药所为;荒川府驱逐瑾瑜漠杨两位将军的决定是前任荒川府主在无涯和东秦府主共同挑唆下所做;而羽锺……”穷绝迟疑地望向那边人。“羽锺做过血液供体,也做过躯体供体,又作为神的祭品被囚禁在祭坛与神的遗志抗争。”岚峰爻低下头,他都不敢看那边人。“然后就是放任东秦与我们同辈的府主大小姐三番两次挑衅有戎,各种威胁与道德绑架;以及半推半就的东秦之乱,两度危及峰爻和阿樱的性命;还有现在的与扶桑、医药联合体共同围剿有戎,木偶罗盘由他提供,险些致峰爻于死地。”穷绝语速加快了些,他搂着爱人,“流深殿,溟河殿,这是不是与你们印象里的东秦府主大相径庭?”
“他做过那么多事……”流深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他们,不可置信,“他一直掩藏得很好。”溟河颔首:“我想父亲应该也想不到,东秦府主是神忠实的拥趸。”
“他的供词也证实了基因实验的存在,他都把亲子拿去实验……”咬牙切齿,他冷了声音,“自裁还是太便宜他了。”
溟河摇摇头,轻轻拍着身边一言不发的人:“羽锺,你不必称他做父亲,他不配为人父;你也不必将那些罪过继承,你也是受害者。”“溟河……”很轻很轻的声音,皇羽锺呼唤他,“贵族已经腐烂到这个地步了吗?你是不是能预见未来群星寥落的漆黑夜空?”“不,未来星光璀璨。”他将他扶正,认真到,“我们接任之后,星光灿烂。”
“流深,凭借这段录音,你到时候就说是从大漠将军那边获得,我不信夜阑能跋扈到这个地步。”岚峰爻看着他,“你会心软吗,质问你的小姨?”“说实话,夜阑府长辈晚辈之间感情淡漠,质问长辈,没什么。”摆摆手,流深不以为意,“只怕这一段录音,还不够。”“东秦府主也会插手,在照顾完大小姐的情绪后,她可能会来询问你们的意思。现在东秦府主的罪名坐实,那么接下来能查的就是他的配偶。深阿兄,还要劳烦你帮忙其中,我毕竟还是太远了。”天樱宿望着他,点点头,“她那边应该还有更确凿的证据。”“我会去与东秦现任府主联系。”流深点头,他靠在沙发上,“东秦府主看起来光风霁月,背地里竟也做这种事……河,你说我的母亲,她会不会也做这种事?”“从瑾瑜将军三番五次地警告令堂来看,恐怕她做的事,只多不少。也不知道我父亲是否知晓。”溟河蹙起眉。
“对了,瑾瑜漠杨两位将军是不是已经来质问过你们了?”流深忽然问,“依照瑾瑜将军那个性子,应该不会放过……”“对,她没打算放过锺阿兄。我和阿兄也认为,不能再受制于他们,所以现在,有戎要培育自己的党羽。”天樱宿深吸一口气,“我和清穹来负责与冰耀族火光族的关系以及桥梁之间的人脉。阿兄和锺阿兄则负责经济上的人脉,大致是这个方向。”岚峰爻颔首:“也是时候,把我那群旧友介绍给羽锺,那是我们彼此缺席的五十年。”皇羽锺抬眸望向他:“你要以什么身份介绍我?”“我的盟友,我的爱人。羽锺,今年应该会有一个合适的契机,我不会让我们的相爱一辈子都见不得光,我答应过你。”目光灼灼,岚峰爻无比自信。皇羽锺望着他,微微露了笑:“好,我等着。”
“还有一件,有关我的。”穷绝坐直身体,他看看岚峰爻,又看看对面的皇羽锺,只见他们二人都点了头,这才继续道,“相较于在座各位明确的家族出身,我确实是混血儿。我的母亲,是夏燚府大小姐隰荷·夏燚,我的父亲,是火光族亲王高唐。”
“夏燚府的血脉……天意不让夏燚亡族灭种。”流深望着他,惊讶,“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风邵之战连政治斗争加家族战争绵延近七十年,你居然——”“是父亲带我逃出来的,母亲决意与家族共存亡,她让父亲带着我出逃,我们跑了很久,直到荒川与军场领地,父亲只身引开追兵,我一个人被留在小巷。”“当时的穷绝如猫儿般,我听信溟河的预言在那一夜捡到了他,看着可怜便把他带回了军场。”岚峰爻点点头,无奈把手一摊,“我也不知道他是火光族人。”穷绝默了默,继续道:“我听父亲说,他不甘心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在火光族动乱平复,新任族长——他的长兄鸣魄继任之后常常南下寻找我的踪迹,但当时,我和阿樱一同在早樱双筑相依为命,后来又在东秦,他一次也没找到我。火光族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所以父亲至今都是独身一人,照顾着我们所有孩子。”“亡魂之战,还有最近的围剿,亲王都在双筑照顾我们。他现在负责三族外交事务,与我们对接,与冰耀族对接。”天樱宿伸了个懒腰,惬意地窝在爱人怀中。
“如果现在穷绝的身份被有心人知道……确实能够将你们置于不利境地。”溟河思索了一会儿,望向他们,“有什么准备吗?”“基因实验之事,以及与火光族合谋掀起动乱,扳倒扶桑。只要扶桑有问题,那么夏燚就可以翻案。火光族与圣城族系历史原因,我打算一同公布民族史诗,火光族史诗记录了他们一路被迫北上,圣城族史诗记录了自己的开疆拓土,我们才是那个侵略者。”天樱宿蹭了蹭身边的人,看向对面。“难怪你东秦之乱身受重创还要将补偿定在典籍之上。”溟河点点头。
“深谋远虑啊,宿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