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华身·你看看我
清晨的光芒落在窗边,将自己裹成一只厚厚蚕蛹的姑娘从层层叠叠的被褥间探出一只手,摸索着,捞过了放在一边的金属小盒子。
七点,七点……带了几分恼怒地把它丢到一边,她又缩回了被窝。不太舒服,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后就一直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她皱起眉,抖了抖身子,带了几分怨气地从被窝中钻出来——翻过身,撑着靠坐在床背,她看着对面的书柜。
不想睡了。
掀开被子,她扶着被褥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走到衣柜边上。直到再次安坐在那一把高脚椅上,她才松了口气。拉开柜门,她看着整整齐齐悬挂的四季的衣服,脚尖点地来到了冬装区。“早樱双筑之内并不如外面一样寒冷,那可能一件大衣也已经足够。”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她点点头,从衣架上扒下了大衣,扣好口子系好腰带,她抬手召出风之神力,一如昔日地动用化风消散了身形。
一直到樱花林深处的那一处愈伤的水潭,她才自长风之中化出身形。鹿鸣响起,拂槿跑了过来,拱拱她的手,自觉地伏下身子。天樱宿摸摸他的脑袋,一如往常地翻身坐上他的背。两朵樱花手牵着手飞奔到她跟前,一同召出樱粉的光芒,是她平日在穿的鞋袜。“多谢了,管家。”她接过,却没有穿上。它小心地勾着她的发丝,带着不满地扯了扯。“唉——别扯。”她伸手戳了戳樱花,“我这不是化风过来的嘛……”鹿鸣响起,拂槿回过脑袋,望着她。
她没有回应,只是望着这一汪潭水。
心头涌上许多许多烦恼,关于清穹和琼林,关于三族同盟与神合谋,关于重云会议……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就歪过身子滚入了潭水!水花溅起,耳畔还有惊慌失措的鹿鸣——但是她已经来不及去安慰他们了。
往下坠去,往下坠去,她奇异地没有感受到窒息的痛苦,她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天空,安静地闭上了双眼。潭水之下,无比清幽,就好像能够将她一切烦恼都涤荡干净。
世上只剩下她一人。
身上那种奇怪的不舒服逐渐散去,她愉悦地喟叹一声,甚至在水中翻了个身,就像在冬日温暖的被窝翻身那样自在惬意。伸了个懒腰,清凉、柔软又光滑地触感,她抬手,指尖带出一抹绚丽的水蓝。神力流淌在她这幅全新的血肉之中,舒服地闭上眼。
就这样坠落,是否就可以摆脱所有的沮丧与烦忧?
“玄华,别坠落,你应该飞上高天,而非沉溺水底。”温柔的声音响起,她猛然睁眼,向四周望去。“深潭欢迎玄华族的休憩,却不欢迎玄华族的溺亡——”水中扶摇将她裹挟,轻柔而珍重,“去吧,你应当在高天自由地翱翔。”
神力流转,她福灵心至。强大的风之力旋转着,将她的血肉侵蚀又催生,只一瞬,她舒展了胳膊,飞上高天。
水流褪去,无师自通,她好奇地看着天上的云,又看向自己的胳膊——现在已经化作了翅膀。
“呦——呦——”鹿鸣长长,她在天上绕了一圈,缓缓落下了高度。
腿先着地,她收拢翅膀,踱了几步,才站稳身子。细长的白色脖颈柔美地曲着,她啄了啄自己的羽毛,然后抬头看向站在边上呆愣的白鹿。扬起脖颈,她长鸣一声,拍了拍翅膀,丰满羽翼迎风翻飞,温热的吐息在冰冷的风中如烟翻滚着散去。
“那我现在应该是成功化作原身了。”她将翅膀安稳收拢,然后慢慢地踱步去到潭水边。依旧是安静的水面,映照着她的模样。风拂过,羽尖长长的的羽毛也跟着轻轻地晃,她低下头,轻轻碰着水面,涟漪阵阵。细长的黑色鸟喙,漆黑的眼睛,头上有一抹鲜艳的红。脖颈正面是黑色羽毛覆盖,弯过半则为白羽所替。胸前有似圆鳞的白羽片片排列,柔软而层层叠叠。浑身披白羽,翼与身之末则为漆黑的长羽,垂落着。再下面是,长而有力的腿。
还……挺好看。她不由出神,没留神又尝到了潭水的滋味。
还有些甜——她忍不住又尝了尝。
欢喜地抬起脑袋,伸长了脖颈,一声一声,一团团雾气翻滚着散去,她拍拍翅膀,用力一蹬,飞上高天。好奇地看着天上的云彩,她靠过去,张嘴啄了一嘴云絮。寒冷的风拂过她自然拱起的翅膀,她舒适地闭上双眼,拍两下,滑翔一段距离。兴尽而下,她拍拍翅膀,潭水也为她的到来掀起欢欣的涟漪。
这就是荒川族人一辈子都在追求的自由吗?那它分明就触手可及。
长唳一声,她将不满倾诉,空了的心脏猛然被揪紧——她倏然回头,看到了一只如火焰燃烧的毛茸茸正小心地潜伏。
“……琼林。”下意识是羞涩,她拍拍翅膀,强行镇定之后才优雅地踱步过去,“你起来了?”“我一直没有回使馆。”他小心翼翼地小步跑去,仰头打量着身量修长的类鹤的生命,“是,是你吗,大小姐?”天樱宿点点脑袋,展开了一侧翅膀,抖抖身子:“是我,这是玄华族的原身。”“古诗文都称鹤为仙鹤,今日一见,毫无夸张辞措——好美……”自觉失礼,他低下脑袋,可是又忍不住偷偷抬起脑袋来看。“你看吧,琼林。”她低下头,啄了啄他的脑壳,“好看吗?”“嗯嗯嗯嗯!”连声应下,他不住地点头,小心地抬爪凑近了她的尾羽轻轻碰了碰,“好柔软,怪不得,在风里那么飘逸。”她就站在原地,望着这只斑斓的猛虎绕着她打转,嘴里振振有词。
“按照你们的审美,我也好看吗?”她忽然起疑。“按照我的审美,大小姐就是很美。”他蹲坐下来,仰望着她。
那双鸽血红的眼充斥着他满心的爱恋,她恍惚间又见到自己爱人望着自己时满眼的赤诚。
我似乎,看到你了。
“我展开翅膀,就能拥抱你。”她说着,尝试着展开一侧翅膀,将他整个身子笼罩,“对吧?”琼林抬起头回望,左侧,右侧,都有她洁白的羽翼,不禁点点头,凑了过去轻轻往上蹭了蹭——柔软又温热。“但是如果我们都化形,是不是能够与对方更紧密地拥抱在一处?”试探地问了一句,琼林躲在她的翅膀下,抬头望她。“是,但是,琼林,我问你,你能接受一个心里住过另一个人的人吗?”她探下脖颈,一侧眼睛望着他,“我自己不肯原谅自己,我视之为背叛。”“可我只是失忆了,不是换了一个人。”他鸽血红的眼眸眨了眨,抬起爪子轻轻挠了挠她的翅膀,“我不知道过去的我是如何待你的,但是,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接受我的这一面?你就当我病了一场,病好了,就会恢复?”她收拢翅膀,站在他身边:“你认可,你们是一人?”“我认可。”他点点头,带着急切,“你不在,我心不安,大小姐。说不定你多陪陪我,我哪一日就想起来了也说不定!”
可是天樱宿犹豫了,她回过脖颈将半个脑袋都埋进了收在背上的翅膀的羽毛之中。
“大小姐,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哀求着,他的尾巴也甩得急切,“我本想着我们慢慢来,可是昨晚有戎的族人们和我讲了你们的过去,也告诉我说,你很想念你们的过去。我虽然不知道我们旧时候如何相处,但我知道你在伤心的时候我的心脏也在一抽一抽的疼,我也疼啊……”她站直了身子,把自己的脑袋埋得更深,漆黑的眼睛落下眼泪。
“你看看我……”她又想起她消散前,爱人虚弱又不舍地呼唤。
面容重叠,她忽然直起脖颈,长唳一声。
可是他还没回来……
“你是使臣吗,火光族的使臣?”缓缓,缓缓,缓缓地曲下脖颈,她一样低落。“使臣又如何?”他瘪着嘴,鸽血红的眼蓄满了泪水,“你要因为这个而放弃我吗?那我宁愿不要这份权力!过去,我是你的副将,哪怕失忆了,大小姐,我的实力还在!我有能力担起失忆前我在你身边发挥的作用。你不能,你不能因为我没了记忆就抛弃我啊——”声音颤颤,她的心也跟着一起颤抖。
“我不排斥你的靠近,琼林,可能是因为我们从前相伴太久,都对彼此的身体无比了解。”光华流转,她抟起了长风卷起落樱,她望着,“我很想念旧时候我们相伴的全部模样,这对我而言是最宝贵的回忆,可是我怕,这会成为你的负累,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要一直背负这份记忆与它象征的责任,我不认可,我怕你不舒服。”她轻轻蹭了蹭他的面颊,柔了声音,“你心甘情愿,再一次留在有戎、我的身边吗,哪怕现在我们是陌生人?”
“我愿意,大小姐,我愿意的。”他也蹭蹭她的脑袋,“我就没想着要和你分开。我很庆幸我和你有戒指做誓约,这样,你就有足够的时间,来考察纯粹的我,到底是不是你的良配。”硕大的虎头和纤细的鹤首碰在一起,她哽咽着:“那,琼林,你也看看,你是否能够接受有些情感细腻、多思多虑的大小姐了——我试一试这一段恋爱。”欣喜的抬眼,他蹭蹭她,又蹭蹭她,轻声唤着她的身份:
“大小姐,大小姐……”
可最后一声,却是——
“阿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