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茸茸·长信得之

终于得到了安坐的时间,换上珊瑚绒睡衣的姑娘披着大衣坐在二楼小会客厅,看着手中的信封,长久地沉默着。

“娘亲!”“汪汪汪!”欢喜的声音传来,还有清脆的鸟啼与悠长的鹿鸣,还有一声不满的马嘶声,她回头看去,是家里一群毛茸茸争先恐后地跑了上来。浅绯色云彩用力一蹦落到她伸出的双手上,立刻舒展爪子将她的手掌牢牢抱住,八爪鱼一般,长长的尾犹嫌不够地一圈圈绕在她的手腕上,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尾巴尖,打了个哈欠。焦黄色毛团子可不敢这么放肆,他只能绕着她的腿打转,末了站起身子蹭蹭她的睡衣,又趴了回去。南国拍拍翅膀落在她右肩,低下脑袋蹭蹭她的面颊,欢喜地啼了一声,又跺跺小爪子,抬起翅膀啄了啄自己的胁下羽毛。两只白鹿见状一左一右簇拥着她坐下,非常自主地将鹿角伸到她面前,直到她各摸了摸才作罢。踏云嘶鸣一声,长长的鬃毛还如从前那般整齐飘逸,他甩了甩尾巴,嘶鸣一声。

“怎么一大家子,都跑到我这儿来了?”她抱着凑过来的脑袋,有些意外地看着围在身边的毛茸茸们。“舅舅说娘亲不开心,又说爹爹不能回来,让我们作陪!我想娘亲啦!”浅绯色毛团子灵巧地跑到踏云头上,一屁股坐下。她伸出爪子捞过她的长发,“舅舅等会儿也会过来!”不满地晃晃脑袋,鬃毛耷拉在粗壮的脖颈上,踏云低下脖颈又往上一拱,小家伙飞了起来砸在天樱宿手疾眼快伸出的手上。“好玩好玩!”她甩着尾巴蹭蹭她的手指,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那边站着的踏云。立感不妙,他踱着步子故作镇定地离开她们跟前,长长的尾甩着,如飘逸的羽质垂帘。“唔……”低落地低下脑袋,她蹭蹭娘亲的指尖,抱着她的胳膊躺在她的腿上,“娘亲,爹爹会回来吗?”“会的,他可舍不得离开我们。”摸过蜷缩在身边闭目养神的拂槿的鹿角,天樱宿笑了笑,“蜷儿,不要担心,娘亲会一直陪着你。”

“宿宿——家里的毛茸茸们可还体谅你?”岚峰爻领着皇羽锺一同走来,毛茸茸们纷纷让道,将沙发留给他们。“毛茸茸们在,我心情都好了不少。”天樱宿笑着,可是当目光落在那一封薄薄的信的那一刻,她就收敛了笑意。“宿宿,看看吧,这是我们都离开之后,琼林在昏迷之前交给婆娑小姐的,除了家里人,他还是最信任她。”皇羽锺坐下来,一只手环过她的肩头,轻轻抚着她的发。

她静默地将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是两封独立的信件,又有两个信封。她拿过其中一个。目光在落在落款的那一刹那,她感觉世界都静音了一瞬——穷绝转婆娑小姐,阿樱收。“是穷绝给你留下的。”皇羽锺也看到了落款,他叹了口气,“他也有预感吗,这是你们躲不开的劫难?”“因为我们都对彼此的离开有一定的预设,就如之前我为了帮阿兄化去木偶罗盘之毒而立下遗嘱那样。”天樱宿看着两个信封,第二个上面,赫然是“琼林转婆娑小姐,大小姐收”。指尖微不可见地一顿,她取过了爱人留给她的信封。

先将第一封信展开,里面是一颗红玉猫猫吊坠,还有……她将吊坠放在桌上,看那长长一封信,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峰爻,你也有过写长信的精力,按照你的速度,这么长长的一封,要写多久?”皇羽锺看着妹妹捏着信纸颤抖的模样,不由凑上去将她拢住。“按照我的速度也要写半个月。”岚峰爻摸着凑上来撒娇的云彩,望着那边坐直身子的人,“靠下来吧,沙发背还是软的。”

天樱宿点点头,又蹭蹭皇羽锺,他会意,抱着她一同靠在沙发背上。

阿樱,阿樱,见字如晤。

今天是我回来的第五日,你还在为峰爻的事忧心忡忡。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你终于累得睡过去,也没摸索着抱我,我这才有机会提笔写这封长长的信。

峰爻、羽锺以及我都是你在乎的人,我知道你担心,但也不满你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也不告诉我你在担心什么。我还在这儿,你不用把自己封闭起来、与世隔绝。我想你是在自己消化那些不良情绪,所以只能化作原身默默陪着——我在这儿。

自从峰爻羽锺一起搬到双筑之后,从来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双筑只有我们。

如果之后我也离开了你,你又该如何自处呢?我无比庆幸,婆娑小姐和月见小姐在这个时候能够加入有戎,能够做现在第三个第四个来陪你的亲人。阿樱,你要好好地,不论我们身在何方飘零,你都要在家里,好好地,等我们回来。

你总是习惯于将事件想得糟糕,没想到之前一直想要帮你把这个坏习惯掰过来的我也开始将我们的分别想得那么急。

但愿我们的分别只是我杞人忧天。

“他趁你睡着了写的?”岚峰爻摸着浅绯色云彩,试探地问。“嗯,那几个晚上,我确实忧虑地辗转反侧,要清穹抱着才能够因为困倦睡过去——他那几晚也没休息好,而且从火光族带他回来时他也因为火光族血脉的呼唤而虚弱无比。”天樱宿应了一句,忽然摇摇头,泪水滚滚而落,“我以为木偶罗盘之毒解开之后我们就可以安歇,至少不用再面对生离死别的威胁。”

“宿宿。”皇羽锺扯过纸巾轻轻为她擦去眼泪,“不哭,我们都活着,好好地活着了。”岚峰爻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让你担心了,宿宿。”

她摇摇头,继续去看那封长长的信。

我梦到了我们的过去,阿樱。当年我们在双筑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现在回头望去,竟然就是我们都在期盼的相守。哪怕当时的我们都还年幼,哪怕当时的我们都被蒙在鼓里,哪怕当时的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可我们毕竟是相守的,没有旁人的打扰,只有我们两人。一起趴在阳光房里看书,一起搭积木,一起去樱花林疯玩,玩到日落西山,你抱着我回家,后来是我驮着你回家。管家会帮我们准备一些简单的饭食,在家里开着灯等我们回来。

樱花树荣枯,管家换了一位又一位,我始终记得最初的那位管家,照顾着我们两个小孩子。

今后还有机会吗,我们再相守的、无忧无虑的日子,全身心都在彼此身上?

恐怕不会再有了,但是也没关系,和峰爻羽锺他们一起住着,也没有不适应——我只要你在身边就好了,旁人我不在乎。阿樱不用担心我会感觉自己受到冷落,我感觉到被冷落了会自己来争宠,火光族对于伴侣的依恋非常,我有自己的评判标准。

你不用担心我。

空了一行。换了一日。

你这几日怎么避着我,是我让你不开心了吗?

峰爻身子在一点点好转,是不是离你动用毁灭之力为他解决木偶罗盘之毒更近了一步?

我去问过诗和乐了,他们都说如果要阿樱凭借自己的力量凝聚出与木偶罗盘之毒相抗衡的毁灭之力会要了你的性命,可是我看着你在神力之源剧痛之后冷汗涔涔地抱着我、面上挂着笑,我想阻止你的话就说不出口。我知道你想救峰爻,我也想,可是我舍不得我的爱人要因此付出性命。阿樱,神明眷顾的你,能不能与命运赌赢这一场?

可是哪怕赌赢了你的神力之源也还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毁灭之力冲撞你的神力之源让你一直都无法大规模动用神力,还伴随着神力之源的异动,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少痛一些,只能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更用力地与你相拥。

但愿在我不得不离开你的时候,你已经不会再那么痛了。

“你从来没有和我们说过在解决木偶罗盘之毒之后的神力之源的抽痛,宿宿,我们只知道你因为神力冲撞而被限制了神力。”岚峰爻望着眼眶通红的妹妹,“神力之源并没有因为躯体的消散而更替,今日又大规模动用神力场——”“在我凝聚出我这具躯体时,神力之源的所有伤势都已经完成愈合,没关系了现在。”她摇摇头,深吸一口气,“他看见了我全部的伤痕,也接纳了我全部的脆弱与眼泪,我现在,只觉得亏欠。”“这才是你今日选择重新来过的原因吗?”皇羽锺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问。“也算吧……我想他听从自己的内心,看看排除我们的相依为命,他还会不会选择我。”她挠挠头,声音低落,“阿兄锺阿兄,如果他没有再选择我,你们会不会养我一辈子?”“阿兄们会养着你,这么担心这个?”岚峰爻摸摸她的脑袋,含着笑,“宿宿瞎担心什么呢。”

“那我在这儿,会让你们感觉不自在吗?双筑的大家都是成双成对,就我一个,现在……好怪异。”她窝在皇羽锺怀中,动了动身子。“怎么会呢?峰爻之前可是因为你依恋穷绝非常不开心,我也喜欢和宿宿亲近,别瞎想,好不好?”他拢着她,温柔地摸摸脑袋,“对于我们做兄长的而言,也算是因祸得福。”

“宿宿安心窝着就是,毕竟你阿兄我也缺席了你太久的生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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