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庄的故事

忘川有客

青石桥，奈何水，风里总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苦香。

孟婆执勺的手稳如磐石，千百年间，看遍了桥上的悲欢离合。亡魂们或哭或笑，或痴或怨，饮下那碗汤，便将前尘旧事尽数抛却，踏入下一段轮回。她的面容始终淡淡的，像是早已勘破了生死间的所有情劫。

这日，桥上来了个不一样的魂。

他不是踉跄着被鬼差押来的，也没有涕泗横流的模样，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末尾，一身粗布衣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平整。轮到他时，孟婆抬眸，见他眉眼温和，竟带着几分笑意，不似赴往忘川，倒像赴一场故人之约。

“喝了吧。”孟婆的声音，和这奈何水一般，凉浸浸的。

那魂却摇了摇头，拱手作揖，礼数周全：“婆婆，可否容我多站片刻？”

鬼差在一旁厉声呵斥：“放肆！孟婆汤岂容你讨价还价？”

孟婆抬手，止住了鬼差。她看着眼前的魂，千百年的岁月里，头一次生出了些许好奇：“你要等什么？”

“等一个人。”他答得坦然，目光望向桥那头的迷雾，“我家娘子说，她走得慢，让我在奈何桥上等她。”

孟婆微微蹙眉。亡魂入忘川，皆是孑然一身，阳间的约定，到了这里，不过是镜花水月。她见过太多亡魂，抱着这样那样的执念不肯饮汤，最后执念成魔，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阳间的姻缘，到了忘川，便作数了。”孟婆劝道，“饮了汤，前尘皆忘，于你是解脱。”

他却只是笑：“婆婆有所不知，我与娘子，是青梅竹马。她幼时体弱，我便每日上山采草药给她熬汤；她爱穿素色的裙，我便省下工钱，给她扯一匹最好的杭绸；她总说，这辈子嫁与我，是她的福气。”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平淡，却字字句句都透着暖意。孟婆没有打断他，手中的勺子悬在半空，汤羹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鬼差在一旁急得跳脚，却不敢再出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桥上的亡魂换了一拨又一拨，唯有那魂，始终站在桥边，目光执着地望着迷雾深处。他不吃不喝，魂魄却不见丝毫涣散，反而因着那份执念，愈发清明。

孟婆偶尔会问他：“你等了这么久，她若不来，你当如何？”

他便答：“那我便一直等下去。”

“若是等成了孤魂野鬼呢？”

“那也无妨。”他笑了笑，“阳间的几十年，有她相伴，我已经赚够了。”

孟婆沉默了。她想起千百年前，自己还是个守在忘川边的小仙时，也曾听过这样的话。那时，有个将军，也是这般站在桥上，等他的心上人。后来，将军化作了桥边的一株曼珠沙华，花叶永不相见。

这日，天刚蒙蒙亮，忘川的雾散了些。桥那头，缓缓走来一个素衣女子，身形纤弱，步伐缓慢，正是他等的人。

女子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泪如雨下，踉跄着扑进他怀里：“夫君，你怎么不等我？我来晚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我一直在等你，不怕晚。”

孟婆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心中那片沉寂了千百年的地方，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鬼差走上前，正要催促，孟婆却舀了两碗汤，递了过去。

“这汤，你们可以分着喝。”孟婆的声音，竟比往常柔和了些许，“喝了，下辈子，还能再相遇。”

两人相视一笑，接过汤碗，你一口，我一口，将那碗汤饮尽。饮罢，男子牵着女子的手，回头朝孟婆深深一揖：“多谢婆婆。”

孟婆摆了摆手，看着他们相携着踏入轮回，身影渐渐消失在迷雾里。

风过青石桥，带来一阵花香。孟婆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忽然觉得，那千百年不变的苦味里，竟也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此后，奈何桥上，时常会有亡魂说，见过一位执勺的婆婆，偶尔会对着桥那头的迷雾，微微出神。

而桥边的曼珠沙华，开得愈发绚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