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沉默的眼睛

毕业时我从未想过,第一次支教会如此深刻地烙印在记忆里。

那辆来接我们的面包车已经辨不出原色,车身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司机是个黝黑的中年汉子,话不多,只在启动引擎时咕哝了一句:“路不好,坐稳。”

山路确实颠簸得厉害,车子在蜿蜒的土路上扭动着,每一次转弯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我旁边的宋垚抓着头顶的扶手,望着窗外连绵的灰色山峦,轻声说:“陈帅,你看这些山像不像一堵堵墙?”

我当时没理解他的意思。

翠岭庄比我想象的更闭塞。村庄卧在两座山的夹缝中,仅有的一条土路通往外界,而据庄里人说,路的尽头是悬崖。学校是一栋两层的水泥建筑,墙面剥落,露出暗红色的砖块,像溃烂的皮肤。学生不多,六个年级加起来不足百人。

我第一次见到王招娣,是在九月一个闷热的下午。

教室里没有风扇,孩子们汗涔涔的脸上写满了燥热与不耐。我刚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身后的窃窃私语已如潮水般涌起。

“安静!”我转过身,试图用威严压制这混乱,但声音在嘈杂中显得苍白无力。就在这时,我看见了第三排靠窗的她——王招娣,端正地坐着,双手叠放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给了我某种无声的支持。

那一刻,燥热似乎退去了一些。

“我叫陈帅,是你们的新数学老师。”我终于能把话说完。

课后我翻看花名册,看到“王招娣”三个字时,心里沉了一下。班里还有“王盼娣”、“王来娣”,而男孩们的名字多是“建国”、“建军”、“耀祖”。六年级十二个学生,只有四个女生。

几天后,我在批改作业时发现王招娣的数学天赋。她的解题思路清晰,步骤简洁,有一道拓展题全班只有她一个人做对。我在她作业本上画了个大大的红五星,旁边写下:“非常棒!”

第二天发作业时,她接过本子,盯着那个五星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不太整齐但洁白的牙齿。那一刻,我觉得支教或许真的有意义。

但我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一次家访时,我去了王招娣家。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堆着柴火,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正在喂鸡。听说我是老师,她警惕地打量着我:“招娣又惹事了?”

“没有,她很优秀。”我连忙解释,“她在数学上很有天赋,如果好好培养,将来——”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做啥?”老太太打断我,“认几个字就够了,过两年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

里屋传来男人的咳嗽声,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拎着酒瓶,眼睛浑浊地看着我:“老师啊,有啥事?”

我重复了一遍对王招娣的夸奖,男人哼了一声:“聪明有啥用?她妈也聪明,不还是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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