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罪图鉴16
她不敢再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生怕自己过于外露的目光会打破这片刻奇异的安宁。她的视线开始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好奇地,在这间不算宽敞、却充满了“沈翊”气息的画像室里游移起来。
这里,和她在网上搜到的、那些关于他过去的零星报道和狂热评论里描述的地方,截然不同。
那个曾经在画布上挥洒着燃烧般浓烈色彩、笔触大胆不羁、让无数艺术评论家惊叹又为其骤然沉寂而扼腕的天才画家沈翊,他曾经的工作室会是什么样子?大概会是堆满了颜料桶,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仁油浓郁的气味,画布上是大片冲击视觉的色块,地上散落着素描草稿,充满了无序的、蓬勃的、甚至有些狂野的生命力吧?
而那个天才画家,仿佛已经被他亲手封存在了时光的另一端,与眼前这个穿着简单衬衫、坐在刑警队画像室里、周身散发着冷静克制气息的模拟画像师,判若两人。
她想起那些她在深夜里,带着一种近乎偷窥的负罪感,疯狂搜索到的、关于他为何突然从艺坛消失的种种传闻。有人说他江郎才尽,有人说他遭遇重大变故,最盛行也最令人心惊的一种说法是:在他宣布不再进行纯艺术创作后不久,市面上所有未被顶级收藏家锁进保险柜的沈翊早期画作,都在一夜之间神秘地消失了。
有鼻子有眼的传言甚至说,是他自己,亲手将那些流散在外的画作收集起来,然后……付之一炬。仿佛一场决绝的告别仪式,用火焰抹去过去的痕迹。从此以后,除了网络上那些经过多次转载、像素有限的电子图片,世人再也无缘亲眼目睹那些曾震撼人心的真迹。
顾予念的目光掠过墙上挂着的几张尚未完成的面部结构分析图。那些用精准的线条勾勒出的面孔,眼神或空洞,或阴鸷,或麻木,每一笔都服务于“还原”与“识别”,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性产物。与记忆中看过的、他早年那些充满了饱满情感、仿佛要将灵魂也嵌入油彩之中的画作,天差地别。
他画的东西,彻底变了。
从倾注个人灵魂与激情的艺术创作,变成了服务于法律与秩序、追求绝对精准与客观的犯罪肖像。虽然这两者同样需要超凡的观察力、深刻的理解力和高超的表现力,但内核已然不同。那种纯粹的美感追求、那种不顾一切燃烧生命般的热情与痛苦,似乎被他刻意地、彻底地从笔端剥离了。
这间画像室里,几乎找不到任何与“艺术”相关的闲笔。墙上没有色彩斑斓的画作,只有必要的图表和案件相关的照片。角落里整齐地堆着几摞厚厚的、用牛皮纸袋装好的案卷。宽大的工作台上,除了电脑、打印机、扫描仪,就是各种型号的绘图铅笔、炭笔、可塑橡皮、比例尺、放大镜……一切都是标准的、高效的刑侦技术装备,充满了实用至上的气息。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无声地述说着一个事实:眼前的沈翊,与过去那个才华横溢、光芒四射的年轻画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锋芒,将自己嵌入了一个严谨、刻板,甚至有些冰冷的体系之中。
可是……
顾予念的目光,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悄悄地、回到了那个安静吃着莲子羹的男人侧影上。
可是,为什么她依然如此着迷?
着迷于他此刻低眉敛目时的宁静,着迷于他工作时绝对的专注,着迷于他偶尔流露出的、那不易察觉的片刻柔和,甚至也着迷于他身上那种神秘的、仿佛背负着沉重过往的沉默。
也许,吸引她的,从来就不仅仅是那些传说中绚烂的才华,更是这种巨大转变背后,他所经历的她所不知晓的一切,是这种极致收敛之下,可能依然在暗涌的、不为人知的深海。
她看着他用勺子轻轻拨开碗中饱满的莲子,动作细致而耐心。画像室里只剩下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他偶尔翻动案卷纸张的声响。一种平静却强大的力量感,在这个充满线条与证据的空间里,静静弥漫。
而她,心甘情愿地,沉浸在这种由他构筑的、独特的氛围里。
她这个年纪的女生大多都喜欢追星,从前顾予念嗤之以鼻,觉得隔着屏幕的迷恋太虚幻。
如今?如今她足帧学习,哥哥的一切她都想知道!
网络上能找到的早期访谈、画展报道、甚至一些模糊的展览现场图,她都不知道“考古”了多少次,
每一个关于他过去的细节都像珍贵的碎片被她反复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