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长谈
“琪安娜大人？”比安卡的声音在佛塔内轻轻回荡。
玄慧见状，急忙小步跑到【琪安娜】身旁，压低声音近乎哀求道：“请您…能否暂且回避一下？”
【琪安娜】的瞳孔骤然化作冰冷的金色十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玄慧。
那一瞬间，玄慧仿佛看见了死亡本身，那是超越凡俗的存在对蝼蚁的漠然。
就在他双腿发软之际，那股压迫感突然消失，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几步。
“琪安娜大人。”比安卡又唤了一声。
【琪安娜】缓缓闭眼，转身离去时白发在烛光中划出一道银弧。
比安卡在玄慧准备的坐垫上坐下。老僧们低沉的诵经声如潮水般涌来，让她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
“施主…”为首的老僧将佛珠绕在腕上，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他的动作缓慢得近乎庄严，枯瘦的手指关节凸起如竹节。
“贫僧失礼了…”
“您言重了。”比安卡连忙摆手。
老僧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依然无神，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穿透力：“施主当受此礼。仅四人便敢深入险境…”
他的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实乃大勇大善…”
比安卡耳根发热：“这是逐火之蛾战士的职责。”
“是吗？”老僧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看来那个组织对施主影响至深。”
比安卡郑重点头：“那里对我很重要。
老僧灰暗的眼眸突然定定地凝视着她。
良久，他轻叹一声，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知恩图报，心有所系…施主已超越凡俗。”
但话音突然一转，“但施主眼中仍有迷惘…是在等待他人给予定位吗？”
比安卡呼吸一滞。老僧的话语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精准地剖开她心底最隐秘的困惑。
她不由自主地前倾身体：‘您……能再说一遍吗？”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老僧摇头，枯枝般的手指指向一旁的便当盒：“就像这些盒子，看似相同却各有命运。有的想成为金器，但终究只是塑料罢了。”
老僧的声音在佛塔内回荡，带着某种穿透岁月的力量：“如今世间遭劫，必须有人肩负文明复兴之责……施主即便不是天命之人，也必是其中之一。”
比安卡眉头紧锁，湛蓝的眼眸中满是困惑：“抱歉…我听不明白……”
什么阴影？什么期盼？她从未觉得自己活在谁的影子下。至于他人的期待，那不是她应该努力达成的目标吗？
老僧干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佛珠，突然话锋一转：“施主，贫僧可否一问？”
“您请说。”
“施主此行，是自发而来，还是为任务所驱？亦或是……”老僧浑浊的双眼微微眯起，“偶然发现了我们？”
“当然是……”比安卡脱口而出，却在看到老僧嘴角的笑意时戛然而止。
老僧替她完成了这个未尽的回答：“若没有任务，我们这些人就不会得救了吗？”
“当然不是！”比安卡急切地反驳道。
“就算没有任务，我见到你们也一定会……”她的声音突然弱了下去，意识到自己前后矛盾。
老僧枯瘦的脸上浮现出慈悲的神色：“施主来救我们，非为任务，而是本心向善。”
他缓缓抬头，望向佛塔顶端透下的天光，“而非为了追随某个人的脚步……”
佛塔外，李素裳的欢笑声隐约传来。
老僧的声音却越发低沉：“他人的期待如同无底深渊……施主天资卓绝，但终有力竭之时……”
比安卡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老僧的话语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恐惧。
那个永远追不上的身影，那些越来越高的期望……
“施主该问问自己……”老僧的声音突然轻得像叹息，“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那双浑浊的眼睛直视着比安卡，里面盛满了悲悯：“顺应本心吧。梦想也好，欲望也罢……”
佛珠突然断开，檀木珠子滚落一地，“你永远成不了别人，只需成为最好的自己。”
最后一粒佛珠滚到比安卡脚边。
她低头看去，光亮的珠面上倒映着自己迷茫的脸——那张脸上，不知何时已布满泪痕。
“我……不是……她……”比安卡的手指徒劳地擦拭着脸颊，泪水却不断滚落。
那些晶莹的泪珠滴在金色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一直都明白。
从记忆的最初，那个沉重的影子就如影随形。
她的天赋、她的成就，在所有人眼中都理所当然。
奥托主教满意的微笑，德丽莎前辈欣慰的点头，姬子前辈见怪不怪的赞许……没有惊讶，没有意外，仿佛她生来就该如此完美。
佛塔内的烛火摇曳，将比安卡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影子扭曲着，渐渐化作另一个人的轮廓。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句话从来不属于她。
她拼尽全力达到的高度，在他人眼中不过是“果然如此”。
就像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剧，她只是按部就班地演绎着“天才”的角色。
只有琪安娜……
比安卡攥紧了胸口的衣料，泪水模糊了视线。
只有琪安娜会用惊喜的目光看着她：“比安卡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只有在那双眼睛里，她不是某个人的影子，不是被期待填满的容器，而是鲜活的、会哭会笑的比安卡。
“琪安娜大人……”她哽咽着念出这个名字。
记忆中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身影，此刻躺在病床上的苍白面容，还有现在这个让她感到陌生的【琪安娜】。
她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原来她拼命变强，不只是为了守护什么，更是害怕失去那道唯一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她渴望被琪安娜认可，渴望被琪安娜需要，渴望……得到那份独一无二的爱。
比安卡突然跪倒在地，泪水将衣襟浸透。
她想起在基地的夜晚。
那些她精心编织的谎言。
“我……怕黑。”
多么拙劣的借口啊。
可琪安娜只是眨了眨那双澄澈的蓝眼睛，然后掀开了被角。
比安卡就像阴沟里钻出的老鼠，贪婪地钻进那片温暖。
她死死搂住琪安娜的腰，把脸埋进对方胸口，听着那平稳的心跳声。
多肮脏啊。
她明明不怕黑，却装作瑟瑟发抖。
明明强壮得能手撕丧尸，却假装柔弱地往对方怀里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罪恶感，每一寸触碰都浸满卑劣的渴望。
她是个骗子。
是个偷窃温暖的贼。
是寄生在光明里的丑陋虫子，拼命吮吸着不该属于自己的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