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唐朝

苏岸在回春堂住了下来。白日里易胭守着药炉煎药,他便坐在窗边看那盆埋着紫苏种子的陶盆,右手偶尔摩挲着腰间拼合完整的狼形佩,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他空着的左袖上,倒比寻常人多了几分沉静的温和。

那匹瘸腿狼总卧在门槛边,见易胭换药时碰了苏岸左臂的伤口,便低低嗥一声,像是在替他疼。苏岸总笑着拍拍狼头:“比你易姑娘还紧张。”易胭便红了脸,往他伤口上撒药粉的手却更轻了些。

第三日傍晚,陶盆里冒出点嫩黄的芽尖。易胭正拿着小铜壶浇水,苏岸忽然从身后递来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热乎乎的胡麻饼,还带着刚出炉的焦香。“西街张记的,你以前总说甜得正好。”

她咬了口饼,甜香混着药香漫开来,忽然想起狼山那次,他也是这样从怀里掏出块干硬的饼,自己啃着沙砾似的干粮,却把饼塞给她。“你的伤……”她含糊着问,“真的不碍事?”

他抬手按了按左肋,那里的箭伤虽已结痂,动重了仍会牵扯着疼。“不良人的冤屈还没洗清,我哪敢倒下。”他低头看着陶盆里的芽尖,“就像这紫苏,刚冒头时最娇弱,可扎了根,风再大也吹不倒。”

夜里易胭整理药箱,翻出那半截磨秃箭羽的箭杆。苏岸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指尖抚过箭杆上的裂痕:“这箭是漠北特制的,箭头淬了毒,若不是沙狐群叼来解蛇毒的草药……”

“沙狐怎么会懂这些?”

“狼山的牧民说,那片沙狐跟着我爹多年了。”他声音低下去,“当年我爹战死在狼山,是它们把尸身拖回了避风的山坳。”他握住她的手,将箭杆放回药箱最底层,“都过去了。”

几日后不良人又来,带来陛下的密信,说已查到构陷不良人的证据,让苏岸伺机而动。苏岸看完信烧了,灰烬随风飘出窗外,落在曲江池的水面上。“过几日便是上元节,不良帅的余党要在灯会上动手。”他看向易胭,“你……”

“我跟你去。”她打断他,从药箱里翻出个小瓷瓶,“这里面是蒙汗药,比你的匕首管用。”

他想反驳,却见她眼里的光,像当年在狼山寒夜里,她举着火折子说“我能治伤”时一样亮。“穿件厚衣裳。”他终是松了口,“灯会上人多,别走散了。”

上元节那晚,长安街挂满了灯笼,红绸子在风里飘得像团火。易胭跟着苏岸混在人群里,左手攥着瓷瓶,右手被他牢牢牵着。走到曲江池边,忽然听见有人低喝“动手”,数支冷箭从暗处射来。

苏岸拽着她往假山后躲,右手抽出腰间短刀格挡,左臂的空袖被箭风扫过,绷带裂开些,渗出血迹。“往西边走,去找京兆尹!”他推了她一把,自己转身迎上去。

易胭却没动,反手将瓷瓶里的药粉撒向冲过来的人。那些人呛得咳嗽不止,她趁机捡起地上的长棍,照着领头那人的腿弯扫过去。苏岸看得一怔,恍惚间竟像看见当年在回春堂,她拿着捣药杵赶跑地痞的模样。

混乱中不知是谁放了把火,灯笼燃起来,火光映得半边天通红。苏岸解决掉最后一个刺客,转身看见易胭正蹲在地上,给个被误伤的孩童包扎伤口,额角沾着灰,却眼神清亮。

他走过去,用没受伤的右手替她擦去灰迹。“你刚才那下,比不良人的身手还利落。”

她笑了,指尖触到他左臂渗出的血:“先处理你的伤。”

远处传来京兆尹的马蹄声,苏岸望着被官兵围住的刺客,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说:“等事了了,我带你去狼山。”

“去看沙狐?”

“去看紫苏。”他望着天边的月亮,“狼山的紫苏长在石缝里,开紫花时,比长安的灯笼还艳。”

易胭抬头,看见他眼里的光,像狼山的星火落进了长安的灯海。远处曲江池的水面上,灯笼的影子晃啊晃,像无数个被点亮的归期。她忽然想起陶盆里那株已长到半尺高的紫苏,根须定已在狼山的土里扎得牢牢的,只等着春天一来,便要顺着风,往更高处生长。

就像有些伤口结了疤,会变成更坚硬的铠甲;有些相遇跨过了生死,便再也分不开。

这长安的灯火,终究是等来了该等的人,该亮的光。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