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唐朝
深秋的雨敲打着苏府的窗棂,易胭正坐在灯下翻检药书,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仪仗声——那是只有亲王仪仗才有的金钲声,在雨幕里沉沉地荡开。她推门出去,见老冯捧着明黄的圣旨站在廊下,檐角的雨水滴在他的官帽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苏大人,姑娘,”老冯的声音带着颤,“陛下……陛下传召,说有要事。”
苏岸刚从京兆尹府回来,玄色官袍沾着雨气,他接过老冯递来的伞,骨节分明的手在伞柄上握得很紧:“宫里的人呢?”
“在巷口等着,”老冯压低声音,“是内侍省的总管亲自来的,还说……让您二位都换上朝服。”
马车在雨里行得很慢,易胭坐在苏岸身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发间的紫苏银簪。她想起昨夜苏岸翻出的那只旧木盒,里面是块刻着“宸”字的玉佩,边角都磨平了,是他母亲临终前交给他的。“那玉佩,”她轻声道,“会不会跟宫里有关?”
苏岸没说话,只将她的手包在掌心。他的手总是比她暖些,即便是在这样的雨天,也能焐热她指尖的凉。
养心殿的暖阁里燃着银丝炭,老皇帝靠在软榻上,脸色比上次见时更苍白些。他看见苏岸,忽然挥了挥手,让左右都退下。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三人,雨声被窗纸挡在外面,显得格外静。
“阿岸,”皇帝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你脖子后面,是不是有颗朱砂痣?”
苏岸一怔,下意识摸向颈后——那是他自小就有的痣,藏在发髻里,极少有人知道。
皇帝笑了,眼里却泛起潮意:“当年皇后生了对双生子,宫里说双生子不祥,你祖母便让人把你换了出去,给了你父亲抚养。那块‘宸’字佩,是朕给你的满月礼。”他喘了口气,从枕下摸出另一半玉佩,与苏岸怀里的那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我的……六皇子。”
易胭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看向苏岸时,见他握着玉佩的手在抖,玄色朝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颈后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在暖阁的光里红得刺眼。
“陛下……”苏岸的声音干涩得像被风沙磨过。
“朕知道你怨,”皇帝叹了口气,“但皇家的债,总得有人认。朕已下旨,恢复你的皇子身份,赐名李宸,封靖王。”他看向易胭,目光温和了些,“你救驾有功,又与阿岸情深义重,朕便赐你为靖王妃,择日完婚。”
走出养心殿时,雨已经停了。宫墙根的积水里映着灰蒙蒙的天,易胭看着苏岸沉默的侧脸,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远——他不再是那个蹲在廊下帮她浇紫苏的不良帅,而是皇亲国戚,是靖王李宸。
“你……”她想问些什么,却被他转身抱住。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暖,只是带着些微的颤抖。
“我还是苏岸,”他埋在她发间,声音闷闷的,“从来都是。”
回府的路上,苏岸一直握着她的手。马车经过西市时,易胭看见张记胡麻饼的幌子还在风里摇,忽然笑了:“我们的紫苏,该收籽了。”
苏岸也笑了,眼里的沉郁散了些:“等完婚,我们就去收籽,明年种满整个王府的院子。”
赐婚的圣旨很快传遍长安,红绸从苏府一直挂到靖王府——皇帝把原来的靖王府重新修缮了,就在他们住的旧宅隔壁,开了道圆门连通着,院子里的紫苏刚好爬过墙去。
易胭坐在镜前,看着宫女为她梳妆。她们给她插上赤金的凤钗,换上绣着鸾鸟的嫁衣,可她总觉得不如那枚紫苏银簪自在。“把那个摘了吧,”她指着头上的凤钗,“换我自己的。”
当苏岸穿着亲王蟒袍走进来,看见她发间的紫苏银簪时,忽然笑了。他走过来,替她理了理嫁衣的领口:“还是这个好看。”
成婚那日,长公主亲自送易胭过门。她握着易胭的手,塞给她个锦囊:“里面是陛下偷偷给的,说阿岸小时候怕黑,总爱抱着块紫苏香囊睡觉。”
易胭打开锦囊,里面果然是块绣着紫苏的旧香囊,边角都磨破了,却还留着淡淡的药香。她忽然想起狼山的夜晚,苏岸总把篝火往她身边挪些,原来不是怕冷,是怕黑。
拜完堂,苏岸牵着她回房。新房里摆着满桌的喜宴,却不如廊下那盆新移栽的紫苏显眼。“陛下说,”苏岸替她剥着荔枝,“以后不良人归我管,京兆尹的差事也还做着。”他把荔枝递到她嘴边,“你要是不想住王府,我们还回旧宅去,就说……王爷和王妃喜欢种紫苏。”
易胭咬着荔枝,甜汁在舌尖漫开来。她忽然明白,无论他是苏岸还是李宸,是不良帅还是靖王,他始终是那个会陪她浇花、会记得她爱吃紫苏糕的人。
窗外的月光淌进屋里,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远处传来王府侍卫换岗的脚步声,近旁是苏岸低低的笑。易胭抬头看他,见他颈后的朱砂痣藏在发髻里,像颗小小的星子。
“苏岸,”她轻声道,“明年的紫苏酒,该埋在王府的老槐树下了。”
他低头吻她的发顶,银簪上的紫苏叶硌着唇,却带着满室的香:“好,埋两坛,一坛写苏岸,一坛写易胭。”
日子还长,身份会变,府邸会变,可廊下的紫苏会一直开,身边的人会一直陪。
就像这长安的月光,不管照在不良帅的玄袍上,还是靖王的蟒袍上,落到她眼里时,总是一样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