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唐朝

端午的艾草刚挂上门框,老冯就揣着密信闯进了苏府。他跑得急,衣襟上还沾着露水,将信纸递过来时,指节都在发颤:“大人,这是……这是在东宫侍墨的小太监偷偷塞给我的,说太子……太子在府里私藏了甲胄。”

苏岸展开信纸,墨迹还带着些潮湿,上面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棋盘,棋盘角落标着个“九”字。他指尖在“九”字上重重一按,玄色朝服的褶皱里渗出些凉意:“九成宫。”

易胭正往香囊里填紫苏叶,闻言动作一顿,银线在指尖绕了个结:“陛下下月要去九成宫避暑,太子说要随行侍疾。”她将绣好的香囊递给苏岸,囊上绣着片紫苏叶,针脚细密,“这是太子的手笔?他就不怕小太监被发现?”

“他是故意的,”苏岸捏着那枚香囊,指腹蹭过冰凉的银线,“东宫的人都知道这小太监是我的眼线,故意把消息递出来,是想让我上奏,然后反咬一口说我构陷储君。”他抬头看向院外,暮色正漫过墙头的月亮门,“老冯,去查太子近三个月的账目,尤其是采买铁器的开销,动静要小。”

老冯刚走,长公主的亲卫就来了,这次没骑马,是步行来的,靴底沾着泥,显然是绕了远路。“公主说,”亲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太子昨夜去了趟钦天监,问的是‘紫微星移位’的时辰。”

易胭将刚晾好的紫苏茶倒了两杯,茶盏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紫微星移位,他是想借天象动手。九成宫地势险要,一旦关了宫门,里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她看向苏岸,“我们得想办法,让陛下不去九成宫。”

苏岸却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口,茶里的紫苏香混着苦涩漫开来:“陛下疑心重,越是不让去,他越要去。不如顺水推舟,让太子以为我们没防备。”他将那封密信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着信纸,很快卷成了灰烬,“你跟公主说,让她以‘旧疾复发’为由,请求陛下留她在长安监国。”

易胭懂了。长公主若在长安监国,太子在九成宫即便得手,也难控制京城。她低头继续绣香囊,指尖的银线忽然扎了手,血珠滴在紫苏叶上,像极了狼山落日时的颜色。“那你呢?”她声音发紧,“你要跟着去九成宫?”

“我是京兆尹,理当护驾。”苏岸替她吮掉指尖的血珠,舌尖的腥甜混着她指腹的药香,“放心,九成宫的守将是我父亲当年的旧部,我已让人递了信。”他从怀里摸出枚小小的青铜哨子,塞到她掌心,“这是狼山传讯用的哨子,三短一长,是平安;三长一短,是危急。我会让老冯在长安城外的烽火台等着,一旦有哨声,他就放狼烟。”

易胭握紧那枚哨子,铜面被体温焐得发烫。“我跟你去,”她抬头时,眼里的光比烛火还亮,“公主监国需要人手,我去了能替她盯着长安的动向。再说,”她笑了笑,将绣好的香囊系在他腰间,“你的紫苏香囊,离了我可不行。”

七月初,皇帝的车驾浩浩荡荡往九成宫去。易胭扮作长公主的侍女,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撩开帘子就能看见苏岸的背影。他穿着禁军的铠甲,左臂的绷带被甲片遮住,只露出握着刀柄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九成宫的宫墙是青灰色的,像头沉默的巨兽伏在山坳里。入夜后,易胭借着巡夜的由头绕到宫墙边,果然见墙角的槐树上系着根红绳——那是苏岸说的暗号,代表一切安好。她刚要转身,就听见树后传来低低的对话声。

“殿下说了,三更天动手,用火箭烧西北角的偏殿,引禁军去救火,我们趁乱闯太极殿。”

“那苏岸怎么办?听说他左臂不便,要不……”

“不必,留着他,让他亲眼看着陛下驾崩,才有意思。”

易胭屏住呼吸,悄然后退,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摸出哨子,借着风声吹了三短一长——平安是假,让苏岸警醒才是真。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西北角果然燃起了火光。喊杀声混着惊叫声撕破夜空,易胭跟着长公主站在城楼上,见苏岸带着不良人往太极殿冲,他的铠甲在火光里闪着冷光,左臂的甲片不知何时裂开了道缝,渗出血来。

“放箭!”太子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羽箭破空而来,苏岸却忽然转身,用自己的背护住身后的老皇帝。箭簇扎进铠甲的声音沉闷得可怕,他闷哼一声,却仍死死挡在前面。易胭看得心头发紧,忽然想起狼山时,他也是这样,把她护在身后,自己扛下了漠北人的刀。

“太子谋逆,罪该万死!”长公主的声音在城楼上响起,带着金戈铁马的决绝,“长安的禁军已经到了,你们被包围了!”

殿内的叛军果然慌了神。苏岸抓住机会,反手一刀劈向太子的手腕。太子惨叫着倒地时,易胭才发现,苏岸握刀的竟是左手——那只她总担心没好利索的手,此刻稳得像块磐石。

天快亮时,叛乱终于平息。易胭跑到太极殿,见苏岸正靠在柱上喘气,铠甲上的血顺着砖缝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她扑过去抱住他,眼泪砸在他的甲片上,碎成一片温热。

“哭什么,”苏岸抬手替她擦眼泪,指尖的血蹭在她脸颊上,“你看,我还能抱你。”他果然用力将她抱起,往殿外走,“陛下说,要赏我们一对金簪,我说不用,不如多赐些紫苏籽。”

易胭在他怀里笑出泪来,抬头看见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九成宫的宫墙在晨光里渐渐显出暖意。远处的烽火台没有狼烟,只有早起的鸟儿掠过树梢,留下清脆的啼鸣。

回长安的路上,苏岸的伤好了些,能坐在马车里跟她说话。他说太子被废后,宫里的海棠开得正好,说老冯已经把新的紫苏籽种下了,说等他伤好,就去酿那坛埋在树下的酒。

易胭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忽然觉得,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都像被风吹散的狼烟,而留在掌心的温度,发间的银簪,院里的紫苏香,才是真正抓得住的日子。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快到苏府时,她忽然直起身:“苏岸,我们的紫苏,该开花了吧?”

苏岸掀开帘子,远远看见院墙上探出几枝紫莹莹的花,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笑了,眼里的光比晨光还亮:“开了,正等着我们回家呢。”

日子还长,风波总会平息,就像狼山的沙终会落下,长安的风终会带来花香。只要两个人守着彼此,守着满院的紫苏,再难的路,也能走出甜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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