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木若隆与小玲来到厨房。
厨房里已是另一番江湖。
灶膛里柴火毕剥作响,舔舐着巨大的铁锅底,蒸腾的热气裹挟着谷物与油脂的暖香,弥漫在狭长空间里。木若隆高大的身影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烟火鼎沸之地。他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汗味、葱蒜、柴烟和炖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比山林间的晨露更醒神。
“愣着作甚?水缸见底了!”掌勺的胡师傅头也不抬,粗声喝道,手中铁勺在锅里搅得风生水起,汤汁翻滚如沸海。
木若隆应了一声,沉肩提起两只硕大的木桶,大步走向院角的水井。他动作看似沉稳,提桶的手腕却刻意放软了些力道,木桶磕碰在井沿,发出不轻不重的闷响,显出几分仆役常有的粗手笨脚。辘轳吱呀转动,冰冷的井水灌满木桶,他提起时臂上筋肉虬结,青筋微凸,那沉甸甸的分量于他不过寻常,却故意让脚步显出几分拖沓,桶沿的水珠沿着他稳健迈动的步伐,在青石地上蜿蜒出断断续续的湿痕。
灶台另一侧,小玲已挽起袖口,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她正立在宽大的案板前,双手如穿花蝴蝶般揉捏着一大团雪白的面团。那面团在她掌下仿佛有了生命,被抻、拉、摔、打,发出沉闷而富有弹性的“噗噗”声。她腰肢微拧,脚尖轻点,借着揉面的力道,整个人如同踏着某种玄妙的步法,轻盈地在案板前挪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她随意用手背蹭去,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面粉印子。
“玲丫头,手脚麻利点!前头等着蒸点心呢!”胡师傅又吼了一嗓子,顺手将一把翠绿的葱花撒入滚油,“刺啦”一声爆响,浓烈的辛香瞬间炸开。
“晓得嘞!”小玲脆声应道,手下动作更快了几分。面团在她指间被迅速分割、搓圆、压扁,动作流畅得赏心悦目,几乎看不清手指的起落,一个个圆润的面剂子便整齐地码放在撒了薄粉的竹匾上。她眼角余光瞥见木若隆提着水桶回来,看他刻意模仿旁人笨拙倒水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角落,一个精瘦的汉子正“笃笃笃”地斫着案板上的猪骨。他下刀又准又狠,刀刃与骨缝相触,发出短促清脆的声响,碎骨应声而裂,肉屑纷飞。力道沉猛,却只局限在方寸之间,案板稳如磐石,显是常年练就的功夫。汗水顺着他紧绷的腮帮子滚落,滴在油腻的围裙上。
木若隆倒完水,又被支使去劈柴。他拎起沉重的斧头,走到后院堆得半人高的柴垛旁。斧刃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冷芒。他沉腰下马,吐气开声,斧头带着风声落下。“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硬木应声裂成两半,断面光滑整齐。他劈了几下,便故意放缓,让斧头劈得深些,再费力拔出,显出几分吃力,额上也适时逼出些汗意。粗布短衫下,肩背的线条随着每一次挥动隐隐起伏。
本来木若隆是不用在干这些活,可以凭借苏雄低下的小卒身份不用干这些活,但他认为自己还不够格,所以锻炼与干活两不耽误,再者可以熟悉一下环境与没有去过的地方。
厨房里热气蒸腾,人影幢幢。灶火的噼啪声、锅铲的刮擦声、水沸的咕嘟声、斫骨的笃笃声、揉面的噗噗声、劈柴的咔嚓声,还有师傅粗声大气的吆喝,交织成一首独属于庖厨的、喧腾而生机勃勃的乐章。蒸汽氤氲,模糊了众人面目,只有忙碌的身影在其中穿梭,像一幅浓墨重彩的市井画卷。
小玲端起一屉码好点心的蒸笼,那竹屉摞得老高,几乎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步履轻捷,脚尖点地,穿过烟气缭绕、堆满杂物的狭窄通道,如同穿行于竹林隙影,稳稳地将蒸笼架在早已烧得滚水翻腾的大灶上。动作间,鬓角一缕碎发散落下来,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轻轻摇曳。
木若隆抱着一捆新劈好的柴禾进来,正撞见小玲放下蒸笼转身。两人眼神在空中飞快地一碰,又各自移开,融入了这片烟火喧嚣的江湖一隅。木若隆将柴禾轻轻放在灶膛边,顺手接过师傅递来的、刚从滚油里捞出的炸物竹篓。那篓边滚烫,他指尖甫一接触,下意识地一缩,随即又稳稳握住,指腹微微泛红。他面不改色,只轻轻吹了吹指尖,便将竹篓放在一旁晾着,仿佛那点灼热不过是蚊虫叮咬。
从来到苏家到现在,木若隆可没在厨房看到这么大的阵仗,这次是真来大人物了。
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