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寒气刺骨,凝成白雾,随着石门沉重地滑开而汹涌溢出。

苏婉竹步入玄冰室,厚重的石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光线彻底隔绝。这里唯有永恒的冰冷与死寂,还有空气中弥漫的、一种混合着稀有药草和万载玄冰的凛冽气息。

巨大的冰窟中央,一方剔透的寒玉床上,躺着一个人形。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是一具勉强维持着生机的干尸。苏云天,曾经名动江湖、一掌可断江流的苏家家主,如今静静地躺在那里,瘦削得可怕。一层薄薄的素帛覆盖着他,却掩不住那嶙峋的骨架轮廓,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青灰,如同枯朽的树皮。

他的头发尽成雪白,散乱在冰枕上,更衬得那张脸沧桑得如同破碎后又勉强拼凑的古老石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泛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嘶嘶声。他躺在那儿,就是一株即将彻底熄灭的残烛,一株被雷霆劈过、只剩焦黑主干在风中残喘的枯树。

苏婉竹的脚步在光洁如镜的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一步步走近,每走一步,周身的杀气便消散一分,被这室内的极寒和眼前景象带来的刺骨心痛所冻结、取代。

她缓缓在寒玉床前跪了下来。冰面的冷意瞬间穿透衣料,刺入膝盖,她却毫无所觉。

目光贪婪地描摹着父亲枯槁的容颜,最终落在他敞开的胸前——那里,一个漆黑的掌印深深烙在干瘪的胸膛上,触目惊心。掌印边缘清晰无比,仿佛是用烧红的烙铁硬生生摁上去的。而更可怕的是,以那掌印为中心,无数道蛛网般的紫黑色丝线向四周辐射蔓延,爬过肋骨,延伸至半个身躯,甚至隐约可见它们正缓慢地、恶毒地向着脖颈和心脉方向蠕动。这些丝线在皮肤下微微凸起,像是有活物在里面蜿蜒,散发着不祥的邪气。

没有这玄冰室至寒之气的压制,没有那些珍稀药材吊着最后一口气,这可怕的掌力早已瞬间爆发,将他彻底吞噬。

苏婉竹伸出微颤的手,极其小心地、轻轻覆盖在父亲那只剩皮包骨的手背上。冰冷的触感让她心脏猛地一缩,那一点可怜的温热,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冰冷的床沿,声音哑得厉害,在这绝对寂静的冰室里低低响起,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滔天的恨意。

“爹……”一个字,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被泪水洗过后的血红,却异常清醒、冰冷。

“他忍不住了……苏雄。”她开始说,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淬毒的冰针,扎在这冰冷的空气里,“您才倒下几天,他就迫不及待地想坐上您的位置。”

“他带着人,逼我交出家主权柄。说女儿家不堪重任,说苏家不能无人主事……冠冕堂皇!”她齿间泄出一丝冷嗤,握着父亲的手微微收紧,仿佛想从那枯槁的手中汲取一丝力量,又怕弄痛了他。

“他看我的眼神,爹,和当年看您时那副忠心耿耿的样子,判若两人。那眼里全是贪婪和狠毒……我拿出了印信,说了您的嘱托,他竟敢质疑!他几乎就要动手……”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药味的空气,压下喉头的腥甜。

“幸好……林澈来了。带了河西镖局被袭的消息,也带了林家的态度。苏雄才暂时退了……但他不会罢休的,爹。我知道他不会。”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恐怖的掌印上,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几乎要将那掌印剜出来。

“打伤您的人……是他找来的,对不对?这掌力如此阴毒诡异,遍请名医都束手无策……这根本就不是寻常江湖路数。是他勾结的外敌,是不是?他想要您的命,想要苏家……”

声音里的恨意再也压抑不住,激荡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却被无尽的寒冷迅速镇压下去。

她俯下身,肩膀微微颤抖,将脸颊轻轻贴在父亲冰冷的手背上,像小时候寻求安慰那样。可传来的只有令人心慌的冰冷。

“爹,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但很快又变得坚硬,“您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苏雄得逞。苏家是您的苏家,谁也别想抢走。”

“那些害您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她抬起眼,望着父亲毫无生气的面容,一字一顿,誓言般沉重,“尤其是苏雄。”

冰室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寒玉床散发出的、永恒不变的森森寒气。她跪在那里,像一尊冰封的玉雕,守着风中残烛般的父亲,守着即将倾塌的家业,眼底深处,复仇的火焰在绝对零度的环境中,无声却疯狂地燃烧。

下回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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