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夜色浓如砚中墨，几缕浮云半掩着残月，给苏家大宅投下片片移动的暗影。

一道黑影，几乎与这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正沿着高墙的阴影疾行。木若隆身着吸光的玄色夜行衣，脸上覆盖着毫无特征的黑铁面具，只留一双沉静如寒星的眼眸在外。他呼吸敛至极微，提气纵身，足尖在滑不留手的琉璃瓦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掠上另一重更高的飞檐。

下方，一队护卫打着哈欠走过回廊，灯笼的光晕摇曳不定。木若隆将身形伏低，紧贴在冰冷的屋脊之后，直至那脚步声远去，才再次展开轻功，宛若一缕轻烟，飘向宅院深处那处精致的“听竹苑”。

苑内静悄悄，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他避开正门，绕至西厢房后，那里有一株年岁久远的老槐，枝叶繁茂探近绣楼窗口。他如灵猫般攀上树干，身形轻盈得连最细的枝桠也未压弯。指尖在雕花窗棂上极快地叩击出两重一轻、再三声短的暗号。

屋内烛火轻微一晃。片刻，窗户无声地开了一道窄缝。

木若隆身形一闪而入，落地无声，带进的夜风却惊得桌案上那盏孤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几下。

苏婉竹并未就寝。她穿着一件素雅的寝衣，外罩一件鹅黄色绸衫，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手中却紧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见到这熟悉又陌生的黑衣人，她眼中的警惕未消，但紧握匕首的手指微微松了半分。这是他们第二次秘密会面，她仍不知面具下究竟是谁，只知对方是父亲可能留下的隐秘后手之一。

“你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有新的消息？”

木若隆点头，刻意改变了自己原本的声线，使其显得低沉沙哑：“情况紧急，长话短说。大长老苏雄，已不再满足于拉拢族老。他暗中以重金和家族未来的高位，招揽了一批心狠手辣的亡命徒和江湖武士，其中甚至有‘漠北双狼’这等恶名昭彰的人物。他恐怕等不及老爷苏醒，祭祖大典前后，必会动手强夺家主之位。”

苏婉竹闻言，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苍白，指尖下意识地掐入了掌心。父亲重伤昏迷，她独木难支，大伯的步步紧逼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他……终究是容不下我们父女了。”她声音微颤，带着恨意与无力。

“府内眼下危机四伏，大小姐您的处境尤为危险，务必加倍小心饮食起居， 身边之人亦不可全信。”木若隆沉声叮嘱，目光快速扫过室内，耳朵却时刻捕捉着窗外的任何异动。

苏婉竹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她走到梳妆台前，摸索到一个隐秘的机括，轻轻一按，弹出一个暗格。她从里面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深蓝色布囊，递了过来。

“这些是我母亲留下的嫁妆私蓄，以及我名下几处不为人知的田庄今年的收成折换的金叶子，绝对干净，查不到来源。”她的眼神带着孤注一掷的信任，“够吗？若不够，我再想办法。”

木若隆接过布囊，入手沉重，叮咚作响。他略一掂量便知数目远超预期。“足矣。大小姐保重，在下需立刻去办一件事。”

他不再多言，抱拳一礼，旋即转身。并未立刻从窗口离开，而是侧身贴在窗边阴影里，凝神听了片刻院外的动静，确认无人察觉后，才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落入楼下茂密的竹丛之中，瞬息不见踪影。

离开听竹苑后，他并未径直离去。身影在偌大的苏府中忽东忽西，时而如壁虎游墙般贴附在阴影里长时间静止不动，时而又如鬼魅般急速穿廊过院，甚至故意绕到府中几处偏僻废弃的院落，布下些许误导的痕迹。直至绕了将近一个时辰，确信身后绝无任何“尾巴”跟随，他才找准方向，身形一展，将轻功提至极致，如一缕淡墨般的青烟，朝着与城中相反方向的荒郊疾掠而去，转眼便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下。

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