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夜雾弥漫,林间尽是浊气。月光勉强挤过层叠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惨淡的碎影,倒像是一片片瘆人的尸斑。木若隆一振手腕,血珠顺着指尖飞溅,无声地没入枯草之中。

他仰起头。天幕上那钩残月泛着死白,冷冷俯视人间。远处苏家大院的方向,一栋楼阁正烧得猖狂。火舌卷着黑烟冲天而起,噼啪爆响声中,隐约传来梁柱坍塌的闷响。不只是火药,定然还浇了油——好狠的手段。木若隆几乎瞧见苏婉竹那张白玉似的脸上,此刻该是怎般冰冷漠然的神情。

四具尸首横在脚下,温热尚未散尽。不过是苏雄那老贼撒出的问路石,雇来的杀手,枉送了性命。木若隆俯身探手,挨个摸索。散碎银两、令牌、一封染血的信函……他收起一柄短匕,寒芒凛冽。至于弃剑,他看也不看。负累之物,徒增牵绊。

他以短匕掘土。刃尖破开湿腐的泥土,发出滞涩的嘶声。土腥混着血腥沉沉压下,窒得人喉头发紧。不过片刻,浅坑已成。他将尸身一一拖入,推土掩实。待最后一捧土落下,他直起身。

万籁俱寂,却比喧哗更压人心魄。

他凝立不动,丹田中那股阴戾内力骤然转醒。四周空气霎时凝如胶浆,沉沉压下来,近处几段枯枝不堪重负,发出细微的迸裂声。一股冰寒刺骨的杀意弥散开来,蚀髓腐心。

他徐徐合眼,吐出一口浊气,复又深深吸入一口夜寒。再睁眼时,眸底掠过一丝血色的异光。

陡然,他瞳孔骤缩。

嘴角扯起一抹扭曲的弧度,非笑非哂,倒似猛兽嗅得血味。丹田中那股力量登时沸腾尖啸,渴欲择人而噬。他察到了——左侧深黯处,有什么东西伏着。极微弱,几乎被风声火声吞尽,但那丝缕缕、欲藏还露的杀气,到底叫他捉住了。

五人。如五块浸血的寒石,嵌在死寂里。

下一瞬,那感觉遽然断绝,再无痕迹,仿佛沉入无底深潭。唯余一片空寂,压得人耳中嗡鸣。

木若隆毫不犹疑,足下发力,身形倒射而出,旋即施展轻功,如鬼魅般穿林而过,直扑苏家火海。

方才立身之处不远,五道漆黑身影自浓夜中剥离而出,悄无声息。

左侧一人微向正中侧首,声如砂砾摩擦:“长老,何故纵之?”

正中那被唤作长老的身影岿然不动,兜帽覆面,只闻漠然语声渗出,凉彻骨髓:“蝼蚁之命,杀之无益,反泄行藏。”

稍顿,又淡淡续道,言下尽是漠然:“苏家满门,早晚皆毙。容他多喘一刻,无妨。”

他首微侧,似望向苏家火起之处,那冲天的火光竟照不进他兜帽下分毫。

“武林盟到了。”声调无波无澜,“苏雄废矣,事败。走。”

余音未绝,正中身影已杳然消散。其余四人亦同时隐没,林间唯余一座新坟,弥漫着冰寒粘稠、几乎凝成实质的残余杀意。

青石铺就的演武场上,血腥气混着尘土味沉沉压下来。

苏婉竹一袭素白衣裙,立在檐下阴影里,身姿如竹,纤指扣着一串乌木佛珠,颗颗捻过,面上静得不起波澜。她身后十余名黑衣劲装的子弟按刀而立,眼神冷硬,如同铸死在刀鞘里的铁。

对面,大长老苏雄负手站在日头下,玄色锦袍裹着微胖的身躯,一双肉掌缓缓搓着一对包了浆的铁胆,嗡嗡低响。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缝里精光流转,扫视着场中。

场心,厮杀已至沸处。

“铿!”

一名黑衣子弟刚用刀架开斜刺里劈来的链子枪,虎口迸裂,血线顺着手腕淌下,还不及回气,另一侧使峨眉刺的瘦小汉子已揉身扑近,尖刺带起一溜寒光,直扎腰眼。黑衣子弟猛地拧身,峨眉刺擦着腰间皮肉划过,带起一蓬血珠。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剁下,却斩在空处——那使峨眉刺的身法滑如泥鳅,早已退开。

另一边,一名灰衣汉子拳风刚猛,每一拳捣出都带着裂帛般的尖啸,将一名使剑的白衣子弟逼得连连后退。剑光虽绵密,却总被那沉浑拳力震得散乱。灰衣汉子得势不饶人,一拳震开长剑,左拳如毒龙出洞,直轰对方中门空档。

那白衣子弟瞳孔急缩,竟不闪避,手腕一抖,长剑脱手激射对方咽喉,自己则合身扑上,五指成爪,掏向对方心窝。竟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灰衣汉子没料到对方如此悍勇,百忙中侧头避让,长剑擦着脖颈飞过,留下一条深可见骨的血槽。但他那致命一拳也因这一避失了准头,只轰在对方肩胛。骨碎声清晰可闻。

白衣子弟半边肩膀塌了下去,却借着前扑之势,血爪狠狠抠入灰衣汉子胸肌,猛地一扯!

“呃啊——!”灰衣汉子发出痛苦咆哮,一脚将身上之人踹飞。两人同时重重倒地,血水迅速在身下洇开,眼见都不活了。

惨烈之气骤然升级。

兵刃碰撞声、骨肉碎裂声、垂死嘶吼声、粗重喘息声愈发密集。不断有人影倒下,残肢断刃四下飞溅,将青石板染得一片狼藉猩红。

檐下的苏婉竹,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一滞,看着那名倒下的白衣子弟,眼波深处似有寒冰乍裂,又顷刻冻结。她身后一名黑衣青年按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喉结滚动,似欲请战。

苏婉竹未回头,只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青年齿关紧咬,将一声低吼咽回腹中,眼神却愈发酷烈。

日头下的苏雄,搓动铁胆的速度不变,那笑意却深了些许,仿佛场中流逝的不是人命,而是棋枰上无关紧要的弃子。他目光掠过苏婉竹沉静的侧脸,带着一丝猫戏老鼠的玩味。

场中,一名黑衣刀客状若疯虎,接连劈翻两名对手,刀口都已卷刃,自身亦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染重衣。他猛地抬头,赤红目光竟越过厮杀的人群,死死锁定了苏雄身后一名一直阴笑着的秃顶老者,那正是方才暗中施放毒针,伤了他兄弟之人。

“老狗!纳命来!”

黑衣刀客咆哮一声,不顾身后砍来的刀锋,竟直直朝着那秃顶老者冲去!以身硬接一刀,后背皮开肉绽,他却借力前窜,手中卷刃长刀化作一道决绝的黑光,直掷而出!

秃顶老者阴笑骤僵,慌忙闪躲。

一直静立的苏雄,眼皮终于抬了抬,搓动的铁胆停了一瞬。

那刀,来势太猛太快!

嗤啦!

血光迸现。

长刀虽未命中要害,却也将秃顶老者一条胳膊齐肩削断!老者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滚倒在地。

掷出这一刀的黑衣汉子,也被四周扑上的敌人乱刃加身,轰然倒地,目光仍死死盯着那惨嚎翻滚的仇人。

风声似乎都停了停。

唯有那秃顶老者凄厉的哀嚎,尖锐地刺破沉闷的空气。

苏雄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锦袍下摆溅上的几滴温热血点,又缓缓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檐下那位代家主的身上。

苏婉竹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于半空相遇,无声无息,却仿佛有刀剑交击的铮鸣。

她捻住了最后一颗佛珠,指尖微微发白。

下回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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