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庭院已化为一口沸腾的血肉熔炉,腥甜与焦臭混杂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压入每个人的鼻腔肺叶。
三名同伴的惨死并未在剩余死士眼中激起丝毫涟漪,唯有瞳孔深处冰封般的死寂更浓一分。无需任何号令,他们如精密杀戮机括般无声启动,瞬间裂成三股寒流。
两队死士化身修罗,猛地扎入庭院中混乱战团。他们手中兵刃化作死神镰刀,挥动间带起蓬蓬血雨。目光所及,无分敌友——无论是身着苏家战袍的叛军、惊恐奔逃的仆役,乃至昨日还曾把酒言欢的故旧——只要非我同袍,皆斩!刀锋砍入骨肉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剑尖穿透胸膛带出破碎内脏,惨叫甫一出口便被下一击扼断。他们沉默地执行着唯一的铁律:清场,绝户。每一具倒下的躯体,无论属于谁,都会再精准补上一刀,确保彻底死透。于他们而言,主人的意志便是天道伦常,情感与羁绊皆是必须剔除的杂质。
第三队,仅余四五人,却如百炼精钢,气息森然凝为一体,直扑屋檐上状若疯魔的苏雄。他们结成一个诡异的阵势,进退如一人,刀光剑影织成死亡罗网,不求有功,但求以命换伤,死死缠住这头凶兽。
苏雄狂啸,“崩山”重剑卷起黑色旋风,剑气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将攻来的兵刃尽数荡开。然而这批死士韧性极强,阵势圆转,竟一时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不知死活的东西!”久攻不下,苏雄凶性彻底被激发,体内那股潜藏已久的、来自《血魔圣经》的诡异内力轰然彻底爆发!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气流猛地从他周身毛孔喷涌而出,并非纯正内力的莹润光华,而是粘稠、污浊,仿佛凝结的血浆与怨念的混合物!这气流缠绕着他,将他花白的须发染上诡异血色,皮肤下的青筋疯狂扭动凸起,如同有活物在内里爬行!他的双眼赤红如血,几乎看不到眼白,只剩下纯粹的疯狂与暴虐!
“血煞魔功!都给老子死!”
他力量、速度陡然暴增到一个非人境地!重剑劈砍再无章法,却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巨力!
“轰!咔嚓!”
一剑下去,乌红剑芒爆涨,两名正面硬撼的死士连人带刀被这蕴含腐蚀性血煞内力的一剑直接轰成四段!残肢断臂混合着被侵蚀消融的内脏噼啪落下!
左手五指成爪,暗红煞气缭绕,快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侧面一名试图袭扰的死士天灵盖!
“噗嗤——!”
五指如烧红的烙铁般轻易陷入头骨,猛地发力!那颗头颅竟被硬生生捏得爆裂开来!红白浆液、碎裂骨茬如同被砸烂的西瓜般四处喷溅,灼热腥臭的脑浆溅了苏雄满头满脸,让他更添十分狞恶!
他甩开无头尸身,仰天狂笑,目光穿透血腥夜幕,死死钉在兵器阁顶端那道始终静立的素白身影上。
“苏婉竹!看清了吗?!这就是你的依仗?!不堪一击!下一刻,老子就把你撕碎!哈哈哈——呃啊?!”
狂笑骤停,化作一声混杂着剧痛与极致惊愕的闷吼!
苏雄猛地低头,一截冰冷剑尖从他前胸心脏偏下方透出,带出一溜血珠!一名一直游走在他剑势边缘、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的死士,竟在他志得意满、心神激荡的刹那,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破绽,一剑穿心!剑上附着的凝练内力瞬间侵入他经脉!
“呃!”钻心疼痛与内力反噬让苏雄几乎晕厥,但血煞魔功的邪异反而被死亡威胁刺激得更加狂暴!他反手抡起半截重剑,以同归于尽的架势向后猛砸!力量之大,带起的风声如同鬼嚎!
那名偷袭得手的死士异常果决,一剑命中,毫不恋战,瞬间抽剑,身形象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般疾退数丈。
“轰隆!”
重剑砸落,屋檐崩塌一大片,另外两名躲闪不及的死士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这含怒一击砸成了肉泥!
苏雄踉跄一步,胸前血洞鲜血狂喷,但他周身血煞之气反而更盛,暗红气流几乎化为实质火焰!他猛地扭过头,赤红滴血的双目死死锁定那名伤了他的死士,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小杂种……老子要将你……剥皮抽筋!!”
那诡异内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爆发,暗红煞气将他彻底包裹,连同那柄断剑都延伸出尺长的血芒!他脚下的屋檐无法承受这股邪力,开始寸寸瓦解崩裂!
他如同从血池地狱爬出的恶鬼,携着滔天怨毒与毁灭气息,疯狂冲向那名退开的死士!
就在此时,那名一直沉默的死士动了。
一股截然不同的内力骤然绽放——清冷、孤高、凛冽,如同万丈雪巅骤然绽放的寒梅,瞬间冲淡了浓重的血腥邪气!粉红色的光华纯净而璀璨,并非艳俗,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凄美与锋锐,瞬间包裹住那死士的身形与长剑。
其身影变得模糊,原地只留下一道渐渐淡去的粉色残影,真身已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射出!姿态飘逸绝伦,宛如惊鸿舞于血海,每一步踏出,虚空中竟有点点晶莹剔透、宛若冰晶凝聚的梅花花瓣凭空而生,随之飘舞旋转,凄艳绝伦,将这血腥屠场映衬得诡异而震撼!
正疯狂冲来的苏雄,看到那粉色内力、那梅花异象,赤红双目中的疯狂瞬间被极大的惊骇取代,瞳孔缩成针尖!
“梅影遁形?!碎玉心法!你是……不可……”
他狂吼出声,最后的理智让他将那半截缭绕着血煞的断剑疯狂格挡在身前,体内残存的所有邪异内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其中,形成一道暗红色的污浊气墙!
然而,太晚了。
粉红色的惊鸿与他交错而过。
清越剑鸣如同凤唳,响彻夜空,压过了所有喊杀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
咔嚓——嘣!
先是半截“崩山”重剑,那坚逾精钢的玄铁,如同朽木般被那道粉红剑光轻易斩断!紧接着,是护体血煞气墙,应声而破!
苏雄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一道极细的血线自他腰间浮现,先是渗出细微血珠,随即猛地扩大!
“噗——!”
他仰天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漆黑污血,上半身缓缓滑落,砰地一声砸在破碎的瓦砾中,下肢却还兀自挺立着。肠肚内脏哗啦一下涌出,流淌一地。鲜血如同决堤江河,疯狂涌出,瞬间将身下染成一片汪洋血泊。
苏雄尚未立刻死去,他半截身子趴在血污碎肉之中,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名缓缓收剑而立的“死士”,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吼出那个颠覆他所有认知的名字。
“你…竟…”
寒光再闪!快得超越视觉!
一颗须发贲张、表情凝固在极致惊骇与不甘的头颅冲天而起,颈腔热血喷起数尺之高!
那头颅翻滚着跌落庭院,正好滚到一名正与开路死士拼杀的叛军头目脚边。
那叛军头目下意识低头,借着火光看清那颗头颅的面目,顿时魂飞魄散,手脚冰凉!
“大长老?!头?!!”
他惊骇欲绝,刚要张口狂呼,一道冷冽刀光闪过,他的惊呼永远哽在了喉咙里,一名清场的死士面无表情地抽回了滴血的弯刀。
屋檐上,那名斩下苏雄头颅的“死士”缓缓直起身。她抬手,揭下了脸上那张沾染了血污与脑浆的人皮面具,露出其下清冷绝艳、却笼罩着冰寒杀意的容颜——正是代家主苏婉竹!
她手中那柄狭长锋锐、剑身隐有梅花暗纹的长剑,清亮如秋水,不沾半点血污。她手腕轻振,一声低吟,长剑精准无误地归于腰间的剑鞘。
随即,她身影如一片轻盈的梅花花瓣,从高高的、布满残肢与血污的屋檐上飘然落下,裙袂微拂,缓缓落在庭院中央尸山血海之上,点尘不惊,仿佛踏足之地并非修罗场,而是洁净雪原。
她冷漠地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因首领骤亡而陷入恐慌混乱的叛军,以及仍在高效冷酷地执行灭绝命令的麾下死士。
抬起如玉般的手,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生死的绝对威严,清晰地传遍战场每一个角落:
“全部杀绝,一个不留。”
命令既下,死士一拥而上,最后的清洗,毫无悬念地展开。
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