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番外)

苏家宅邸深处,庭院寂寂,唯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苏婉竹坐在书案前,指尖缓缓拂过一卷泛黄的家规。窗外月色清冷,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她生于斯,长于斯,却从未真正属于过这里。苏家二小姐,这个名号光鲜,内里却压着千斤重担。

苏家这一代,子嗣不旺。她上头曾有个哥哥,襁褓中便夭折了,成了父亲心中一道从未愈合的伤疤。底下还有个弟弟,比她小两岁,如今远在华山。母亲在生产弟弟时伤了根本,没熬过那个寒冷的冬天,也跟着早逝的兄长去了。

父亲,苏家现任的家主,一夜之间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但他不能倒。他亲手安葬了发妻和幼子,回过头,眼前只剩下一个懵懂的二女儿和一个尚在襁褓的小儿子,以及一个摇摇欲坠的苏家。

那时的苏家,早已不是祖上荣光时的模样。财务窟窿大得吓人,库房空虚,仆从散尽,护院的武师也另谋高就。摆在父亲面前的,几乎是一条死路——要么在他手上终结苏家百年基业,要么……拼出一条生路。

父亲选择了后者。

苏婉竹的记忆里,童年总是伴随着父亲书房彻夜不熄的灯火和算盘珠子的急促声响。他曾是那样一个英挺的男人,却在几年间鬓角染霜,脊背微驼。他尽力抽出时间陪伴她和弟弟,教她认字,教弟弟扎马步,那些短暂的时光,是她灰暗童年里稀有的暖色。

弟弟九岁那年,被父亲送上了华山。华山派名震江湖,是条好出路,或许也能为日后重振苏家觅得一丝助益。送别那日,弟弟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放。她十一岁,忍着泪,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声音故作老成:“去了好好练功,听师父的话,姐姐……和爹在家等你。”

弟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庭院里仿佛一下子空了许多。

父亲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心血,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走了多少门路,竟真让他与本地县令搭上了关系。有了官府若有若无的照拂,苏家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那些虎视眈眈的大家族也暂时按下了觊觎之心。

县令欣赏父亲的韧劲,更看中了苏家潜在的价值,以及他那个出落得越发清丽、且传闻颇懂诗书的二女儿。一次酒宴上,县令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提出,欲与苏家结为秦晋之好,将他家的大公子说与苏婉竹。

父亲几乎没有犹豫。这于苏家,是眼下最好的一条路。他满口答应,回来后看着女儿,眼神里有欣慰,有如释重负,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苏婉竹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心里明白,这是交易,是父亲为家族谋来的护身符。她无法反抗,也不能反抗。

但无人知晓,每当夜深人静,她闺房的灯也会亮起。她翻阅的不仅仅是父亲希望她学的女德女训,还有她偷偷找来的家族账本、田契地契、与各方往来的书信副本,甚至是被父亲藏起的旧年卷宗。四书五经她也读,却读出了与旁人不同的意味。

她那双本该抚琴绣花的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也曾悄悄握住过冰冷的剑柄。弟弟去了华山,她守着这个家,用另一种方式,磨砺着自己的锋芒。

她等待着,隐忍着。像一株埋在深雪下的竹子,看似柔顺,实则根茎深藏,静待春来破土而出的一天。

下回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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