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番外）

天色陡然沉了下来，方才还有几分亮光的午后，转眼间便被翻墨般的乌云压得严严实实。风起了，卷起街上的尘土和零碎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在紧闭的门板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咔嚓——” 一道惨白的电光猛地撕裂昏沉的天幕，将整条空荡荡的长街照得一片骇人的亮堂。紧接着，滚雷便至，轰隆隆的巨响仿佛就在头顶炸开，震得人心口发麻。

豆大的雨点随即砸落，先是一滴、两滴，重重敲在青石板路上，溅起小小的烟尘。旋即，雨点连成了线，线又织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天地间顷刻便被这狂暴的雨声充斥。

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沿着街道两侧的沟渠汹涌流淌，冲刷着平日里堆积的污秽。屋檐下垂挂起一道道水帘，砸在台阶上，水花四溅。店铺前的幌子被风雨撕扯得东倒西歪，几个来不及收摊的小贩推着独轮车，狼狈地冲向最近的屋檐，浑身早已湿透。

在这片白茫茫的雨幕中，街角一处狭窄的巷弄显得更加阴暗。这里避风，却避不了雨。巷子深处，几个蜷缩在一起的人影正瑟瑟发抖。

是几个乞丐。他们衣衫褴褛，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雨水顺着他们纠结的头发淌下，流过污浊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们挤作一团，试图从彼此那点微末的体温中汲取一丝暖意，牙齿磕碰的咯咯声，几乎被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偶尔炸响的雷鸣淹没。

身下只有几张破旧的草席，早已湿烂不堪。一个缺了口的破碗放在角落，浑浊的雨水正一点点将它填满。他们所能做的，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把头埋得更低，默默承受着这天地之威带来的刺骨寒意。

又是一道闪电掠过，刹那间照亮了他们冻得发青的脸庞和麻木的眼神。雷声滚滚而来，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凄苦都无情地碾碎。

不是他们找不到破屋破庙，而是这些破屋破庙可能被土匪占领，不能因为进去避雨而葬送性命，那群土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暴雨如注，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溅起的水雾将整条长街笼罩在一片灰蒙之中。

就在那群抱团取暖的乞丐不远处，更深的巷子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乍一看，几乎难以辨认那是个孩子，更像是一堆被雨水泡发的破烂。

那看起来有五六岁的小女孩，身上所谓的“衣服”，不过是几块颜色污糟、质地不同的破布片，勉强用粗糙的针脚连缀在一起，早已被雨水湿透，紧紧贴在她瘦骨嶙峋的小身板上，几乎起不到任何遮体保暖的作用。布片边缘破烂不堪，露出下面脏污的皮肤和根根分明的肋骨。

她光着一双黑乎乎的小脚，脚趾因为寒冷死死抠着身下湿漉漉的泥地。浑身沾满了泥浆和不知名的污渍，头发乱如枯草，粘结在一起，耷拉在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帘。

她就那么孤独地蹲在墙角，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尽可能地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以减少风雨的直接侵袭。小小的身子因为寒冷而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雷声滚过，那身子便猛地一颤，缩得更紧。

另一边，那群挤在一起的乞丐偶尔会朝她的方向投去一瞥，目光里混杂着怜悯、无奈，最终都化为了麻木。他们自己也是饥寒交迫，朝不保夕，多一张嘴，便是多一份立刻压垮他们的重负。那点微末的同情心，在残酷的生存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们只能转过头，假装看不见那个在风雨中瑟瑟发抖、随时可能被这无情天地吞噬的小小身影。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冰冷地冲刷着世间的一切，也将那角落里的微末生机，一点点带走。

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