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番外）

“吱呀——”

一声略显沉重的摩擦声响起，苏家那扇厚重的朱漆院门被从外推开。院内正拿着扫帚打扫落叶的老仆闻声抬头望去。

只见大小姐苏婉竹率先迈步而入，身后跟着数名护卫。老仆不敢怠慢，扔下扫帚就快步跑向内院，边跑边喊：“家主！家主！小姐回来了！”

书房内，正伏案疾书的苏家家主听到喊声，手腕一顿，毛笔上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他却毫不在意，立刻放下笔，起身大步走出房间，来到前院。

此时，护卫们正纷纷向家主躬身行礼，随后默契地散开，回归各自的岗位。苏婉竹见到父亲，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从怀中取出那个红色的布包，双手奉上。

家主接过，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桐木盒子。他掀开盒盖，仔细看了看那株品相极佳的人参，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合上盖子，顺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气温和：“辛苦了，婉竹。先回去歇息吧。”

他话音未落，目光一低，恰好落在了苏婉竹身后那个几乎被忽略的小小身影上。

那孩子缩在苏婉竹的影子裡，一身破烂不堪的布条勉强蔽体，头发粘结着污垢，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干净的皮肤，赤着的双脚沾满泥泞，正不安地抠着地面。

苏婉竹察觉到父亲的目光，再次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无波：“父亲，这是女儿在回来的路上遇到的。北边逃难来的，饿得可怜，便给了些吃的。看她模样底子尚可，女儿身边也缺个使唤人，便自作主张，带回来了。请父亲定夺。”

家主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那小女孩身上，打量了几眼，问道：“叫什么名字？”

“回父亲，她不知自己名讳。只依稀记得姓王。父母……皆亡于逃难途中了。”苏婉竹答道。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庭院，拂动了廊下屋檐悬挂的一串小铜铃，发出清脆空灵的“叮叮”声响。

家主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串轻轻晃动的铜铃，若有所思。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那脏兮兮的小女孩，开口道：“既姓王，风吹铃动，声清而脆，便叫‘小玲’吧。王小玲，倒也是个名字。”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定下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来人。”他扬声唤道，“把这些新买的吃食给三少爷送去。再找个人，带这小姑娘去收拾一下，换身干净衣裳，安排个住处，让她熟悉熟悉府里的规矩。”

吩咐完毕，他对着苏婉竹微微颔首，便转身返回书房。

苏婉竹见父亲应允，也不再停留，淡淡瞥了一眼新得名“王小玲”的小女孩，便转身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尽头。她还有太多的书要读，太多的事要想，这点插曲，于她而言，似乎并无甚特别。

苏家三少爷苏澈的院子里，此刻正飘散着一股浓烈的食物香气，与周遭雅致的亭台楼阁颇有些格格不入。

石桌上，堆满了刚从街上买回来的各色吃食。油光锃亮的卤鸡腿、皮薄馅大的肉包子、炸得金黄酥脆的糖糕、还有几样精巧的江南点心，琳琅满目，几乎将桌面铺满。

九岁的苏澈哪见过这般阵仗？平日里饮食虽也不差，但多是按着规矩来的清淡菜式，何曾一次性能拥有这么多市井间的“美味”？他欢呼一声，整个人几乎扑到石桌上，也顾不上用什么筷子，左右开弓，一手抓起一只肥硕的鸡腿，另一手就抄起一个肉包子，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唔…好吃！真香！”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腮帮子被撑得鼓鼓囊囊，油渍和肉汁顺着他嘴角往下淌，滴落在他崭新的锦缎小袄前襟上，留下亮晶晶的污痕。

他吃得急，像是怕有人跟他抢似的，咬一口鸡腿，又忙不迭地去啃包子，碎屑沾了满嘴满脸，鼻尖上都蹭着一点油亮的馅料。那双眼睛因为满足而眯成了两条缝，全然不顾什么吃相礼仪。

旁边伺候的两个小厮看得心惊肉跳，却又不敢阻拦。一个机灵点的连忙从怀里掏出干净的软布帕子，凑上前去，弯着腰，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哎哟我的三少爷，您慢点儿吃，没人跟您抢，都是您的……您看这油，都快流到脖子了……”

说着，他便伸出手，用那软帕子轻轻去蘸擦苏澈嘴角和下巴淋漓的油汁。动作轻柔，生怕惹恼了这小吃得正欢的小祖宗。

另一个小厮则赶紧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过去，小声劝着：“少爷，喝口茶顺顺，别噎着了。”

苏澈正啃鸡腿啃得投入，被人打扰，有些不耐烦地晃了晃脑袋，但还是就着小厮的手喝了一口茶，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桌上的食物。咽下茶水，他又立刻埋头苦干起来，继续他那风卷残云般的“战斗”。

小厮们相视苦笑，只得继续耐心地守在一旁，时不时上前替他擦拭，收拾掉落在桌上的残渣，动作熟练又透着几分无奈。整个院子里，只听见苏澈吧嗒吧嗒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哼哼声，混合着食物浓郁的香气，勾勒出一幅被宠坏的富家小少爷最真实不过的图景。

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