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番外)

温热的水汽氤氲在狭小的厢房里,带着皂角的淡淡清香。王小玲僵硬地站着,任由那位面容慈和的中年女仆用柔软的布巾擦干她身上最后一滴水珠。一套浅青色的细棉布衣裙套上了她瘦小的身子,虽然略显宽大,但干净柔软的面料摩擦着皮肤,是一种她几乎忘却了的、令人想落泪的舒适。

女仆将她按在一张小杌子上,拿起木梳,小心梳理着她那头枯黄却总算摆脱了污垢纠缠的头发。梳齿划过头皮,带来细微的刺痒和奇异的放松感。女仆的手很巧,动作轻柔,很快便在脑后挽了两个简单的丫鬟髻,用不起眼却崭新的红头绳仔细系好。

“来,瞧瞧。”女仆笑着,将一面边缘有些磨损的铜镜举到她面前。

王小玲迟疑地抬眼望去。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小脸,洗去了经年累月的污垢,竟意外地透出清秀的轮廓。一双因为长期饥饿而显得过大的眼睛,黑白分明,此刻盛满了怯生生的茫然,像骤然见到光亮的林间小兽,湿漉漉的长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汽。她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蜷缩在街角阴影里、与野狗争食的自己。

“哎哟,真没看出来,”女仆端详着镜中的小脸,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惊讶,“洗干净了竟是这般俊俏模样,怪招人疼的。”她手下更快了些,将王小玲收拾得利利索索,便推开房门,将她交到门外一位等候着的、神色严肃的老年仆妇手中。

“张嬷嬷,这是新来的丫头,叫小玲。小姐吩咐了,安排在院里。劳您带她认认路,讲讲规矩。”

张嬷嬷上下打量了王小玲一眼,目光锐利却并无恶意,只是公事公办的审视。“跟我来。”她声音平淡,转身便走。

王小玲赶紧迈开步子跟上,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崭新的衣角。她赤脚跋涉惯了,如今脚上套着一双虽旧却干净的布鞋,踩在光滑如镜的青石地板上,反而有些不会走路,脚步轻飘飘的不敢踏实。一种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提醒着她身处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苏家大院深似海。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青瓦白墙,飞檐斗拱,连绵的屋宇望不到头。雕花的窗棂,漆红的廊柱,无不彰显着世家大族积淀已久的底蕴与气派。脚下的回廊九曲十八弯,连接着无数个庭院天井。

张嬷嬷脚步不停,语速平稳地指点着,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显得有些发沉: “这左边一条路通往正厅,是家主会客议事的重地,等闲不得靠近,记住了。” “右边那扇黑漆门后是宗祠,供奉着苏家列祖列宗,除了年节祭祀,平日门都是锁着的,莫要好奇张望。” “瞧见远处那栋飞檐三层的小楼了吗?那是藏书阁,二小姐常在那儿一待就是一天。里头都是金贵无比的书籍,没有吩咐,绝不可擅自入内,打扫也得有管事的带着。”

王小玲努力睁大眼睛,小小的脑袋拼命转动,试图记下每一处拐角,每一扇不同颜色和制式的门扉。目光所及,无不精致,无不恢宏,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和莫名的敬畏。

经过一处小巧的庭院时,张嬷嬷脚步略缓。这里假山嶙峋,堆叠得颇有章法,几竿翠竹倚着山石生长,疏朗有致。庭院中央是一洼小巧的池塘,池水碧绿清澈,几尾肥硕的锦鲤拖着绚丽的尾鳍在水中悠然摆荡,红的如火,金的耀眼。王小玲看得呆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剔透的水,更未见过这般漂亮得不像真物的鱼儿。

忽然,一阵银铃般清脆欢快的嬉笑声从侧面的一个院落里传来。王小玲下意识地望过去,只见月亮门内,几个穿着同款浅青衣裙、年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在追逐玩闹,她们头上也扎着简单的发髻,跑动间裙摆飞扬,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纯粹的笑容。

王小玲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跳跃的身影。她们看起来那么快乐,那么干净,仿佛从未经历过风雨摧折。仆妇刚才似乎提过,这些女孩和她一样,都是新选进来,将来要一同服侍二小姐的丫鬟。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混杂着渺茫的羡慕和一丝微弱的、对于“同类”的企盼。她眼中那属于孩童的、几乎被苦难磨灭的稚嫩光彩,在这一刻,似乎重新闪烁起一点点微光。

张嬷嬷察觉到了她的失神,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那些是和你一同进来的小丫头,还没开始学规矩皮得很。以后都在一个院里做事,自有相识的时候。”

王小玲像被窥破了心事,猛地收回目光,低下头,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喉咙里挤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嗯。”

她不再东张西望,默默跟上张嬷嬷的步伐,小手将衣角攥出了一片褶皱。那巍峨的屋宇、精巧的庭院、碧绿的池水、欢笑的同龄人……这一切光怪陆离而又充满秩序的景象,正以一种缓慢却不容抗拒的方式,一点点凿进她懵懂而惶恐的认知里。

这个庞大、陌生、规矩森严却又不再让她忍受饥寒的苏家大院,从此,便是她的囚笼,也是她的巢穴。

下回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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